遠離道學…

新语丝2020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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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EW THREA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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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05(第三一六期)         ※
※            一九九四年二月创刊            ※
※                                 ※
※   《新语丝》为文化性综合刊物,登载文学、艺术、史地、哲学、科 ※
※ 普等方面稿件,目前设四个固定栏目:【牛肆】(随笔、评论)、【丝 ※
※ 露集】(诗歌、散文、小说)、【网里乾坤】(文史哲、科普知识小品 ※
※ )和【网萃】(个人或专题选集)。本刊每月十五日出版,并不定期出 ※
※ 版专题增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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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刊主页国际版:www.xys.org           ※
※       国内版:newxys2.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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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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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首诗】            § 冬 野
§
应 帆:冬野          §   ·应帆·
§
【网讯】             §
§ 人迹罕至的地方
【牛肆】             § 树木们褪去华美的叶子
§ 它们曾经的喧哗和私语
离家民:“正能量”与“负能量”剖析§ 也成为另一个季节的记忆
文 远:夜郎古国叙事之七问兔子  §
周 宏:读一首好诗        § 我想我喜欢和你裸然相对
老 圃:斜塔随想  § 指向天空的枝干如弦
§ 如今要唱的都是
【丝露集】            § 来自灵魂又直抵灵魂的音乐
§
北 城:门(外一首)       § 夏天里疯长的绿色草类
黄镇坤:小院瓜荫         § 都被砍剪和碾压
陆思良:世道险中险──      § 只剩下紧贴着地面的根
一个法师世家的故事   § 和已然风干的伤口
§
【网里乾坤】           § 这个冬天的午后
§ 我们怀抱过最深切的恐惧
刘振墉:日俄战争见闻录     § 然后又一起等待过
夏 沙:同性恋并非是一种病  § 关于春风吹又生的消息
§
【网萃】             §
§  (寄自纽约)
程鹗:宇宙膨胀背后的故事(15~18)§
§
【网讯】∽∽∽∽∽∽∽∽∽∽∽∽∽∽∽∽∽∽∽∽∽∽∽∽∽∽∽∽∽∽∽

◆     第十五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评选启事

PSI留学生服务公司(www.psiservice.com)和新语丝决定举办第十五届
“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评选,规定如下:

一、参加评选的作品内容、体裁和篇幅不限。

二、评出一等奖一篇,每篇奖励一千美元(或等值人民币);二等奖二篇,
每篇奖励五百美元(或等值人民币);三等奖十篇,每篇奖励二百美元(或等值
人民币)。

三、评委由新语丝编委组成。评委的作品不参加评奖,但可以列入专辑发表
或结集出版。

四、新创作和已在网络上发表的稿件均可参加评选。已在报刊、书籍上正式
发表的作品不能参加评选。每人来稿请勿超过三篇。来稿将选择在《新语丝》杂
志和新语丝网站上专辑发表,并可能结集印刷出版。结集出版的稿件另外支付稿
酬。

五、中国大陆的来稿请寄xinyusi@yahoo.com,其他地区的来稿请寄
editors@xys.org。来稿请注明“参加评奖”。来稿可用笔名发表,但请提供作
者的真实姓名和地址。中国境内获奖者请提供银行转款信息。凡是由他人代投的
稿件一概不登。

六、十月三十一日截稿。获奖名单将在《新语丝》明年二月号公布。

七、本奖以后隔年与“PSI-新语丝”网络科普奖轮流评选一次。

【牛肆】∽∽∽∽∽∽∽∽∽∽∽∽∽∽∽∽∽∽∽∽∽∽∽∽∽∽∽∽∽∽∽

◆           “正能量”与“负能量”剖析

·离家民·

不知从何时起,社会中出现了“正能量”“负能量”概念。人们把赞扬、歌
颂、披露好消息称为“正能量”,把批评、揭露、报道坏消息称为“负能量”。
能量本来是一个物理学词汇,并不区分正负,但在社会中人们还是慢慢接受了这
个概念,并被广泛传播和使用。

随着弘扬“正能量”抵制“负能量”的宣传,出现了许多社会怪相。批评社
会、政府的书刊、报纸不能发行;“负能量”的文章不能上传网络;语言中出现
了“敏感词”,含有“敏感词”的文章需要审查,导致网络交流专门使用错别字;
微信、QQ、博客经常被删帖封号;甚至因一句微信发言也会被公安约谈、拘留。
媒体上全部都是赞美、歌颂的“好消息”。这说明社会得了“恐负病”。

社会中总是存在使人高兴的事和使人不高兴的事,这本是正常。但对不好的
事惧怕到这种地步就是不正常了。因为惧怕不好的事,又发展为阻止人们传播真
实的消息,就是极端不正常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其中的道理值得人们去思考。

趋乐避痛是人类的本性,就像小孩子害怕疼痛而拒绝打针一样。但一个成熟
理性的人是能够主动调节自己的情绪,主动忍受一些疼痛接受打针治疗的。社会
也是同理。这种极度恐惧“负能量”现象,说明社会不成熟,依然处于婴儿期。

这种现象发展的一个极端就是,能让自己高兴的观点就认为是对的,让自己
不高兴的观点就认为是错的。就如苏联时期李森科事件,因为斯大林喜欢“人的
后天努力起主导作用”的观念,所以就支持李森科否定和抵制正确的基因遗传
学。最终成为了历史笑话。中国因为类似思维也因此深受其害。

这种现象发展的另一个极端是,不喜欢哪个国家,就否定那个国家的一切。
最终成为“凡是敌人拥护的就坚决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就坚决拥护”。最终结
果也是害己害人,祸国殃民。

古代的帝王们大都喜欢听能使自己高兴的巴结奉承话,最终是佞臣当道,国
家遭殃,也是同样道理。反而理性强、思维正常的人会克服这个弱点。例如有的
企业领导要求下属只汇报经营遇到的困难和问题,最终却使企业兴旺。

又记起王小波在一篇文章中讲的花剌子模国国王的故事。说,花剌子模国王
只喜欢听好消息,不喜欢听坏消息,故下令:凡传回好消息的信使就给予奖励,
凡传回坏消息的信使就惩罚。结果坏消息很快就没有了。但也很快产生了最坏的
结果,蒙古骑兵已攻到城下,第二天国家就被灭国了。

道理如此简单,希望人们都不要学那位花剌子模国王吧。

2020/3/11

◆           夜郎古国叙事之七问兔子

·文远·

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夜郎古国,夜郎古国里主要生长着两种典型动物,一种
是兔子,一种是狮子。

不管是兔子还是狮子,夜郎古国的动物都十分的自大。它们以为这个世界上
除了夜郎古国没有什么其它国家有它们夜郎古国那么伟大而有意义。

夜郎古国是世界的中心,地球是围绕着夜郎古国转的,连太阳也是一样,围
着夜郎古国转,你看它白天从东方升起,晚上从西边落下,那就是围绕着夜郎古
国转的事实。

这个论断最初是从夜郎古国狮子们的口中说出来的,夜郎古国的狮子们是这
样说的,夜郎古国的兔子们也是这样相信的。

夜郎古国兔子是食草动物,狮子是食肉动物。兔子们每天的生存本能和工作
职责就是负责吃草,把自己养大养肥。狮子却无所事事,整天不是吃喝玩乐就是
睡。狮子们睡眠时间特别长。

兔子是狮子的食物,有些兔子至死都不明白这一点,每天乐呵呵地跑啊跳啊,
除了食草就是喜欢打洞。当然兔子打洞有它的原因。兔子中也有些明白人,这些
明白一点的兔子认为,也不要那么快地被狮子吃掉。兔子的一生虽然很短,但活
得久些终究也有些乐趣。

你看,阳光那么好,白云像风帆一样跑得快,四周的青草都来不及吃就长得
老高了。树林里还有可爱的小蘑菇,香甜又可口;河边的小竹笋又白又嫩,吃一
口,想两口;小蜻蜓和小蝴蝶飞来飞去的,惹得小兔子们兴高采烈,生活多可爱
啊!

可是,可是,最近夜郎古国里的小兔子们不高兴了。

为什么呢?

兔子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有些夜郎古国里的兔子至死都不明白,你我他都一样就是野地里四散开来觅
食的兔子,王者是狮子,肉食者。兔子的职责就是每天出外觅食吃草长大。狮王
负责管理着丛林。你不去吃草觅食,却去责问狮子为什么要多吃肉?小心被狮子
吃你。

有些明白的兔子很纳闷,看到有些兔子口口声声一口一个反皮萨,打高个子
帝国,连兔子们去小矮人国买一个好用的电饭锅和马桶盖也喊打喊杀的。这关你
什么事儿?你自己连发财的路子都找不到,下一餐的米在哪儿都成问题。

我真的是为兔子们捉急,于是我就想写一篇七问兔子而不是七问狮子。

一问,兔子是食草的还是食肉的?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食草的。对,兔子是食草动物,食草的。狮子才是食肉
动物,食肉的。那么,盘子里有没有肉谁最着急?当然是狮子们着急,兔子是食
草的,盘子里有没有肉关我什么事?所以,兔子你只要洞外四周有草食,你就不
用着急,让它狮子着急。

二问,兔子为什么不吃窝边草?

开始我也不懂,后来我去问了一个动物学家,他告诉我,兔子不吃窝边草是
为了让窝边草长得茂盛从而掩饰自己的洞口,用于自保。生物界的动物都懂得自
保,而我们人类一些“兔子”却不懂得这个道理,一天叫叫嚷嚷,不是说打倒纸
老虎高个子帝国,就是要找区长乡长或县长这个狮子问责,完全把自己暴露给食
肉动物们,本来人家不想吃你这个小不拉几还没长成的兔子肉的,人家想吃蛮牛
和梅花鹿那些个大V大肉,结果你自己送到人家嘴边,人家也不客气,把你当块
点心品尝品尝。

三问,狡兔为什么三窟?

狡兔三窟是夜郎古国的一个成语,它的真实含义其实是说安全感。兔子是弱
小动物,弱势群体,时时刻刻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以免早早被其它食肉动物吃掉。
有些狡兔在A地觉得不安全,它就跑到B地去了,如果有一天,它觉得B地也不安
全了,它C地还有一个窝。有一个叫民工的这个兔子也说了,我也是狡兔,我以
前从虎邱出来的,现在住在麻村,也曾经去过田阳卖粉,我算不算?我跟你说,
你这不算。你这个只能算是一个流浪兔,哪里都没安下一个稳定安全的家。就像
达赖藏兔一样,到处流窜,窜访。

四问,谁是流氓兔?

我不是指责谁是流氓兔,或说是流氓兔就不好。J先生不是流氓兔,S先生更
不是流氓兔。不过是也不要紧。原来我不知道流氓兔是个什么东西,以为是青少
年搞笑的一个工具。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流氓兔是棒子国开发的一个卡通人物。
流氓兔又叫萌萌兔,是青少年互相赠送的搞笑礼品之一。这个卡通人物有点坏坏
的,喜欢整盅人但心地善良本质不坏,在这个什么也不能说的夜郎古国丛林社会
里给兔子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一点喜乐。而在夜郎古国的故事大多跟仇恨有关,今
天仇恨小矮国,明天仇恨高个子国,后天仇恨蓝色国,大后天仇恨白色国。倒是
人家棒子国有智慧,生活气息浓厚,创造出流氓兔这样一个欢乐人物,由此说来,
夜郎古国的兔子们不但不应反对棒子国反而应感谢人家才对。

我们都做流氓兔,让生活有更多的欢乐。

五问:兔子,今天你食草了吗?

兔子互相间的问候语应该是“你今天食草了吗?”如果说有一个其它的什么
动物问候你说“今天你吃肉了吗?”那它肯定与你不是一伙的,它们是食肉动物,
是我们兔子的天敌。

兔子是草民,处于动物界食物链的最低端。食肉动物是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是吃我们兔子肉的。

处于不同食物链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情趣与格调也不一样,价值观更不
一样。兔子要自保,保护自己。食肉动物则凶狠毒辣,残暴无比,时刻想置兔子
于死地。兔子与它们虽然同处于同一个动物界,但绝不是一家人。

当一个善良的兔子遇见另一个善良的兔子的时候,它的问候语肯定是:“你
今天食草了吗?”而不是“今天你吃肉了吗”。兔子啊,我善良的兔子先生和兔
子姑娘们,请一定要认清谁是你的朋友,谁又是你的敌人。

以前夜郎古国也出现过抵制蓝色国的家乐福、抵制小矮人国的马桶盖、对白
色国又叫冰雪国进行经济惩罚等事件。其实有一些企业和个人积极参与是因为他
们在国际商业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因此有排外情绪。

兔子们最应该看清楚的是你盘子里的东西是肉还是草。

兔子们,请记住,什么才是你的根本利益所在。

六问:兔子与乌龟谁跑得快?

兔子与乌龟谁跑得快是《伊索寓言》中一则著名的寓言故事。

说兔子跑得快的是常识。从跑步这项田径运动而言,没有人否认兔子比乌龟
跑得快。说乌龟跑得快的人肯定是读过《伊索寓言》中的龟兔赛跑的故事,从而
得知骄傲的兔子兄弟在赛跑中一时疏忽大意,跑到半路时在一颗大树下睡了一觉,
结果一觉醒来,冠军头衔已被乌龟夺走。

自从棒子国决定布署皮萨以来,夜郎古国的兔子们就觉得棒子国与高个子国
是针对他们的。看起来也似乎是这样,皮萨可以预警和防范很大范围内的导弹特
别是核弹袭击。

但棒子国以及它的盟国高个子国认为,高丽国的核弹威胁更大,而且威胁在
先,不得不防。如果核弹先发射,即使不能防范全部弹头,也要全力以赴,不能
坐以待毙,任其毁灭。

说起来这其实是一个新龟兔赛跑游戏,就看谁跑得快。常识是说兔子跑得快,
高丽国的导弹飞得快。但如果说棒子国的皮萨系统建立起来,没准棒子国这只乌
龟也能跑过高丽国的这只被夜郎古国犬养大的兔子呢!

七问:小白兔还在拔萝卜吗?

看了高丽国的四个“萝卜”同时拔的照片,小白兔肯定受到鼓舞,“萝卜”
还是要拔的,而且要多棵“萝卜”同时拔方显我高丽国兔子的本事。

多个“萝卜”同时拔的技术是一门高科技,夜郎古国早已掌握。高丽国四个
“萝卜”同时拔的技术说不定就来自夜郎古国。

本来拔萝卜比赛是一场欢乐的场面,但如果说是“萝卜”里面核成分冲天而
起,影响到夜郎古国的兔子们幸灾乐祸地观赏比赛就不好玩了。小白兔们平时没
事互相拔拔萝卜玩没关系,如果说真的任由高丽国那个胖子乱拔,而且是多个
“萝卜”同时拔,搞得隔壁人家没有那么多萝筐装“萝卜”,“萝卜”四散开来
就不好玩了。

夜郎古国的兔子们现在最主要的不是要抵制棒子国的乐天,而是要抵制高丽
国的“萝卜”。

夜郎古国的兔子们,你们同意我的观点吗?

◆              读一首好诗

·周 宏·

4月12日在微信群里看到两个视频,一个题为《就是这个女叛徒!彻底惹恼
了国人》,一个题为《你要知道,你是中国人啊!》。前一个左下角标有“小程
序”字样,我担心又是一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流氓程序没敢碰,就点开第二个视
频,原来是假冒央视白岩松(网名叫茂哥日记)的抖音声讨:武汉解封那天,有
一个人把自己的日记翻译成了英文和德文,卖给了国外的出版商。对于日记本身
没什么可评价。尽管在她笔下,原本悲壮的武汉只剩下悲惨,但每个人都可以有
自己的态度。可她却在这个时候,把对自己家园不满的态度变成了武器卖给外人。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国家实在是太难了!这一个月来,欧美防疫失败,很多人
甩锅我们,甚至让我们赔款。在这个时候,她却用手上的“美刀”,给武汉和中
国人狠狠捅上了一刀。在外国人眼中,她是中国人,她来自武汉,她是中国人自
己的大作家,她一定代表了900万武汉人民,写下了这部“旷世文献”。外人的
抹黑永远不及自己人的一盆脏水来得给力。她玷污了中国在疫情期间捐出去的亿
万物资,玷污了中国自己还没痊愈就开始援助他国的善举,玷污了所有为抗疫而
折损的人!有的人降下红旗是为了悼念逝者,而有的人悼念逝者是为了降下红旗。

根据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介绍的第一招:传播渠道:只发在微信群里,
我立刻上网搜索。我搜到了雷公太极向方方发出武林讨伐令和司马3忌参与“加
个字毁掉一本书”游戏竟把他妈的生殖器按到了日记中间。极为震惊之下,便去
看方方的日记到底在什么地方惹到了那些奇葩。看了几篇,感觉方方不愧是久经
培养的国家级瘙痒师,不仅隔靴搔痒的功夫炉火纯青,而且在每一处疑似足癣的
地方都涂上了达克宁,掌握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当然,我不排除一位六十多
岁的老婆婆,在特殊时期特殊地方受到特殊照顾时,会发生一点小小的偏差,诸
如把口红胭脂之类的东西当药涂上去了,小粉红怪她没有打足粉底,便恨不得把
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我觉得方方的这些“失误”都情有可原,不就是一
双臭脚么,又不是小粉红他妈的脸,铺那么多的粉给谁看呢。而当我看到方方转
发汤世杰的战斗檄文《我的愤怒无可名状》,不禁被汤莫名其妙的愤怒吸引了,
那个叫陈衍强的到底写了什么?一搜,原来是2月2日“读一首好诗”公号推出的
《仰望天空》,诗后注明:写于2020年1月22日(赤脚仙姑作法封城前一天),
共八行:

为防止武汉的疫情蔓延
我在云南彝良
不仅以驻村扶贫的理由
阻止了一个地上的湖北佬
来我家过年的想法
还像伊朗担心无人机一样
随时仰望天空
看是否有九头鸟飞过

该诗主要以反讽或自嘲的手法写出了武汉封城前夕因担心疫情失控给各地带
来冲击,连远在云南的作者都如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若联系武汉官方为隐瞒疫情,前期钳制舆论,后期禁锢行动,那扩散的就不
只是病毒,更多的是恐惧和怀疑,而后者造成的次生灾难会远胜天灾本身的。我
虽然觉得作者那时的过度恐慌是可笑的,但又符合一个视听受到诸多限制的人的
特定心理,因而也是真实的,所以应当予以最起码的尊重。

首句:“为防止武汉的疫情蔓延”暗示武汉疫情已处于失控状态。面对一个
可能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严重威胁的新疾病,有几人能做到淡定?有道是,蝼蚁尚
且偷生,谁能控制得住即将产生的混乱局面?危急的情势导致远在云南的一个地
方小文官也感到紧张起来,于是有了下面两个可笑又可悲的举动:先找个借口拒
绝湖北的一个亲友到自己这儿来过年,这样安全了吗?没有,他又担心起那病毒
会不会随着飞鸟传播过来,于是又提防起从头顶飞过的鸟儿,时不时仰起头来察
看。

该诗非常真实地展现了武汉疫情爆发给各地民众带来的恐惧和不安。小视角,
大思考,很接地气,比那些调子高到云端的氧气多了。我觉得写诗就应该这么写
嘛。

汤为什么大怒,我不知道。他认为陈这首诗没有真情实感,我不敢苟同,最
起码我的感受就与陈一样。还有,陈写的是自己的感受,你凭什么说他不是真情
实感?难道你觉得他很卑劣,没你那么崇高,就可以断言他写的不是自己的真实
感受?

他说陈“不能为灾难的人众提供哪怕一点点精神力量与智慧”,我觉得这未
免有些强人所难。“为灾难的人众提供精神力量与智慧”的不是有南山院士等大
神吗,作为一个诗人,能真实地反映出自己的生存感受就足够了,如果顺带着把
一部分人的生存感受也反映出来,那是求之不得。你不能要求他代所有人言,因
为他不是神;也没有人能做到代所有人言,因为这世上没有神。每一个人都应该
凭着自己的真心去说话,这是对一个诗人最起码的要求。

既表示“无权干预朋友、同行写不写和怎样写”,又要求疫情蔓延下“不要
轻易为文,更别说写诗”,怎么让人觉得那么别扭呢?哦,这个叫前后矛盾。

还有“拿同胞的灾难恶意调侃”、“侮辱同胞”、“冷嘲热讽挖苦咒骂”……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难道是那句“还像伊朗担心无人机一样”有敌视武汉人的味
道?说实话,我听到“发动群众打一场疫情防控的人民战争”,再看到每个人出
门戴着口罩的样子,脑子里面就浮现出“冲天怒吼的高射炮”形象,你硬要问我
把谁当敌人,我不把病毒当敌人还能把谁?

哦,是“阻止了一个地上的湖北佬来我家过年的想法”碰碎了你的玻璃心,
你想知道武汉封城之后,湖北人在各地是什么状态吗?以我在某一乡镇听到的为
例,亲友不再往来,门窗还被堵上,甚至在不远处竖一警示牌:“请勿靠近,此
处有湖北(武汉)人!”我虽不是湖北人,都觉得难以接受,连连惊呼:“怎么
可以这样?”而普罗大众的态度是什么?“不这样哪样?我们这里的新冠肺炎都
是湖北(武汉)人过来的。”还有更惊心动魄的宣告:“如果我得了新冠肺炎立
马就自杀!”我震惊倒不是相信他们真会自杀,而是不知道那骨髓里的自私被哪
里来的邪火给烤出来了,这股邪火的名字就叫恐惧,极度恐惧!不把这股邪火找
出来灭掉,让它像病毒一样在自己身体里蔓延,迟早会烧死自己,祸害他人。陈
将自己的恐惧虫子捉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单凭这勇气就应鼓励一二,为何
不惜一切代价封杀之?

还是那只“九头鸟”的形象犯了什么大忌?不错,一提到湖北人,人们就会
想起一句话:“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在这句话里,人们用“九头鸟”直
指“湖北人”,突出“湖北人”的精明强悍。陈诗中的“九头鸟”,则有别于那
一句话里的“九头鸟”,它不指向湖北人,而是指向瘟疫本身。他说的是瘟疫不
仅会被人带着到处跑,也有可能被动物带着乱窜,我防得了守规矩的人,还能防
得住不讲规则的野生动物么,惶恐之心,跃然纸上。就瘟疫被动物带着传播这一
可能性赤脚仙姑不也讲过吗?曾经因为她这么一说,差点让全中国的宠物招来杀
身之祸。赤脚仙姑何等人物,天朝院士,国士无双,都有这样的担忧,陈一小小
文官,出现这样的忧虑有什么感到奇怪的?不能因为有了“天上九头鸟,地上湖
北佬”这句话,一看到“湖北佬”“九头鸟”出现在同一首诗里,就将两者合二
为一,认定这“九头鸟”就是骂“湖北佬”的。其实陈诗中的“湖北佬”“九头
鸟”是一分为二的:“湖北佬”是人,能到他家过年的人,非亲即友,可以通融;
“九头鸟”是携带瘟疫的飞禽,代指动物,不可理喻,防不胜防。同一个词在不
同的语境里有不同的含义,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两个不同语境里的“九头鸟”,
都来自于中国古代神话,在某句话里可以合二为一用得,到了某首诗里就不能一
分为二用了,这也太霸道了吧?

以身说教“不熟悉那边情况,更不在现场,写不出好的有力量的文字”这不
是干预“写不写和怎样写”,这是指导怎样写。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去
写你圈定的那地方的人和事,不能写自己最熟悉的人和事?小学生作文也不尽作
如此要求吧?不就是疫情期间写了首担忧疫情失控的诗吗,咋就成了“借灾难为
文谋取名利”?说实话没有汤先生无可名状的愤怒文章,我都未必能看到陈的诗
歌,不知道陈是谁,也不知道汤是谁,所以现在还真说不清“借灾难为文”到我
这个孤陋寡闻的人这里“谋取名利”的到底是哪个了。

还有,代表湖北人、武汉人也就算了,怎么代表起全国的十四亿人来了,谁
让你代表我了?

方方是什么态度呢,方方说:转。谢谢汤兄的愤怒。但真的不要生气。湖北
人见得多,现在都已经懒得生气了。毕竟这么多天来,全国支持和帮助湖北的人
更多更多,云南更是。倒是陈先生如果是县文联主席,正式道个歉还是应该的。

陈衍强在各方压迫之下只好公开道歉,方方又道:陈衍强写了公开道歉信。
知错而道歉,需要勇气,也算是条汉子。犯大错的人多的是,他这算什么。我觉
得这件事可以过去了。想必也不是故意的,遣词造句不妥而已。都不容易,包容
吧。

口口声声包容,一个连反讽和自嘲都容不下的人会知道包容是什么?让人家
丢掉自己的本意,揣摩你的喜怒,表达你的哀乐?一个把自己都搞丢了的人,他
怎么能够成为诗人,成为伶人还差不多。想到这里,我觉得方方和小粉红在本质
上一样,都容不下自己无法理解的人和事,便对方方的文字彻底失去了兴趣。

◆              斜塔随想

·老 圃·

比萨古城不大,却因地利人和,好战而多金。比萨塔本是一座钟楼,1173年
开建,不幸的是当初的设计就有问题。在软土层上建一座高56米、重达14,500
吨的石塔,地基却只有三米深。相比之下,浦东软土层上的上海中心高587米,
地下共有956根基桩,深达86米;旧金山软土层上的Salesforce Tower 高326米,
为了防震,用了42根基桩,深入地下91米直达基岩。

到了1178年建到第三层的时候,塔歪了。比萨塔一下子从优质地产变成了烂
尾工程,而且一烂就是一百年!这期间比萨一直在跟附近的热那亚、卢卡、佛罗
伦萨打仗,好在经过一百年的沉降,地基被压实了不少。到了1272年,才又继续
往上盖。而工程因为战争只能时断时续,又过了一百年,到了1372年才盖完。

据伽利略的弟子维瓦尼 (Vincenzo Viviani)在一本关于老师的传记里记
载,伽老师1589-1592住在比萨的时候,有一天跑到斜塔上去自由落体了一重一
轻两枚铁蛋,以演示物体下落的速度与质量无关。但根据史家考证,在维瓦尼书
中描述的实验发生的时候,伽利略还没整明白自由落体定律呢。更可疑的是伽利
略自己的书里从未提到比萨斜塔实验。

一个被广泛接受的事实是,伽老师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实验 (a thought
experiment):把一重一轻两枚铁蛋用一根绳子连起来,然后从塔顶自由落体。
假如重的快、轻的慢,那绳子就会被绷紧,轻的会拖重的后腿嘛。这样重的铁蛋
就没有单独落下时的那么快了。但是伽老师笔锋一转,既然绳子被绷紧,那这两
个物体就是一起下落的,对吧?可它俩加在一起的重量可是比重的还要重哦!如
此说来,一起下落速度可是比重的单独降落的还要快哦。

这就自相矛盾了,重的下落速度要么慢、要么快,不能既快又慢,对吧?于
是伽利略就用反证法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统治了近2000年的运动论!至于这个比萨
斜塔实验嘛,也有史家认为如Viviani所说是做了的。那是做给学生们看的。伽
老师自己都没当回事儿。

在伽利略去世的1642年有一位自然科学的巨星诞生,他叫Isaac Newton。
牛顿1665年剑桥大学本科毕业,本来要继续读研的,不巧正赶上伦敦闹鼠疫,18
个月死了十万人。大学都封了。于是他就跑回乡下老家躲瘟疫去了。1666年一个
夜里,伦敦城里一家面包房的小伙计忘关了火炉,引起一场大火,烧掉了3/4的
伦敦城,也烧死了绝大多数的老鼠。而此时此刻,乡下的牛顿已经建创立了运动
学三定律。他在思考伽利略比萨斜塔实验的真谛——为什么自由落体加速度与质
量无关?牛顿想F=ma, 这只能说明地球对铁球的引力跟铁球的质量成正比!这
才是伽老师实验的物理意义!

牛顿又想,根据俺的第三定律,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那么铁球对地球也有
同样的吸引力。既然是同样的吸引力,那么小球对地球的吸引就得跟地球的质量
成正比,对吧?那么这个铁球与地球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得跟地球质量(M)与铁
球质量(m)之积 (Mm) 成正比。然后牛老师又想,在地球表面用比萨斜塔的自
由落体实验可以测量出加速度为9.8m/s^2, 而月球绕地球公转的周期是27.3天,
牛顿当时已经知道月地距离大约是380,000公里。由此他算出来月球的向心加速
度是地球表面加速度的1/3600。而地球半径是64,000公里,月地距离与地球半径
的比值约为60。于是他凑出了平方反比定律——引力的强弱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事后他用了开普勒第三定律(行星公转周期的平方与公转半径的立方成正比)也
得出了平方反比定律,于是四下里一拼一凑就鼓捣出了万有引力定律F_g=GMm/r^2。

当然他老人家当时打破脑袋也没想出来怎么测量这个极小的万有引力常数, G.
岔开一句,这个常数G=6.67×10^-11 m^3/(kg s^2) 要在牛老师去世后70年,
1797年被富二代宅男Cavendish 测出。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道出了天上与人间都遵守一样的规则,这让世人和教会
都大吃一惊。

从古希腊到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再到比萨小城的实验,比萨斜塔见证了人
类的第一次科学革命。而二战时期美军为此塔之美貌所倾倒,以至她免受轰炸之
祸,已是后话。

12/27/2019 于比萨塔顶

【丝露集】∽∽∽∽∽∽∽∽∽∽∽∽∽∽∽∽∽∽∽∽∽∽∽∽∽∽∽∽∽∽

◆              门(外一章)

·北 城·

立在生死之间。
时间,进进出出。
皱纹里藏起泛白的沧桑,以一种从容和果敢奔赴属于自己的岗位。
义无反顾。美得一尘不染。

誓言无声。
擦干被泪水咽下的牵挂,放下昨天的钥匙,轻装上阵。
挽救,全力以赴。哪有时间丈量影子的长短。
争分夺秒,力争让每一位感染者都能微笑着迎接明天的太阳。
也许此时,生命的价值,就等于一只脚踏出这扇门的重量!

叮嘱挤开的门,哽咽。
无法开口的道别,被凝视的目光全部收割。
谁也不可能说破加速的心跳和不断升高的恐慌。
你回头看我时微笑着挥手,我看到了你身后好大一派无恙的山河。

以一身洁白承诺,舍一己安危拯救,守护一方安康。
执着。柔弱的身躯藏不住侠骨豪情——
哪怕是满身伤痕,还是奋不顾身去面对危险、疲惫和艰辛。
去承受不可承受之重!

我太渺小了,小到一粒尘。
这一粒微尘摸着肩上的责任,小心地绕开了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
把一枚枚单薄的文字码在你身后。当你累了,可以随时靠一下——
歇一歇透支的爱。

揪心的牵挂,哽咽在喉。
你为难地转过身去,又慢慢地仰起头,不让藏起的文字溢出来。
又迅速转过身来,故作自然地笑笑,转眼消失在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里。
我想说:我们永远在你身后。可张嘴除了一声“谢谢”!
真的无话可说……

◆              小院瓜荫

·黄镇坤·

乡村农家小院的里外通常总能见几扇篱笆或几棚瓜架了——那可是农家小院
的风景。

我乡下老屋前的院子也不例外。

我乡下老屋前的院子虽不是很大,但狭长、精致。院子里不但见得着篱笆、
瓜架,还见得着不少花草树木。树么,有桂树、柚树、枇杷树、拐枣树、山茶花
树等,那都是一代又一代人留下来的;花么,有种的,有自生自灭的野草野花。
开花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红的,淡蓝的……应有尽有,它们生长和
开放在小院的四围里,朴素中有华丽,华丽中有朴素。

还是来说说瓜架吧。

在老屋的院子里,瓜架并非稀罕物了。在餐厅外,在饭桌边那扇木制百叶窗
正对出去的院子的一角就有两畦菜地,菜地的上头就有一棚瓜架。这棚瓜架几乎
长年累月都在那儿。

和村上大多的乡人一样,我的父母也都是非常勤劳的,他们尽可能利用每一
寸可利用的土地种上能够裹腹的粮食或瓜果蔬菜。当然,院子里的菜地更是不会
放过了,他们不会舍近求远的。

每日里,父亲都得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打理菜地的事情基本上由母亲负责,
只有在偶尔有空的时候,父亲才会到菜地里帮一下忙。在“瓜菜半年粮”的日子
里,为了菜地里的收成,母亲对菜地上心了,她除了做好家务活外,大多的时候
几乎都泡在菜地上,尤其是院子及附近的菜地里,几乎天天都能见母亲的身影。

当土墙边的小草探出小小的脑袋时,母亲就开始在心里筹划菜地里播种的有
关事宜了。母亲总爱在不同的菜地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菜蔬如豆角、白菜、丝瓜、
黄瓜、扁豆、卷心菜什么的,有时甚至还会找个地儿把买菜时掰下来的将要丢弃
的芹菜根埋进去……而餐厅百叶窗正对出去的两畦菜地,母亲更多的是考虑适时
里播下南瓜、匏瓜或冬瓜的种籽。有时只种一种瓜,有时南瓜、匏瓜或冬瓜交错
更替着种。

南瓜、匏瓜或冬瓜的籽播下了,春风春雨里,瓜籽冒出了芽,芽长成了蔓。
待瓜蔓长到两榨长了,母亲就会在瓜蔓旁插上一根细竹条让瓜蔓顺着往上长。待
瓜蔓长到一人多高了,若上头原本有瓜架的话,就直接把瓜蔓往瓜架上引;若上
头没有瓜架或瓜架老旧了,就准备搭新瓜架。

要搭新瓜架了,母亲从坡上扛回柱子,横梁,还有一些细竹条细木条什么的,
把搭瓜架所需的材料一应儿准备好。待父亲有空了,搭瓜架的日子就到了。父亲
先在4个角上立起柱子,然后架上横梁,最后架上一些细竹条、细木条什么的,
摊匀,一个瓜架便搭好了。父亲搭的瓜架既周正又牢固,好几年内都无需重搭。

瓜架是瓜蔓的舞台。瓜蔓长着长着就蹿上了“舞台”。当瓜蔓蹿上了“舞
台”,在不知不觉中,就不断会分蘖出许多子藤蔓出来,主藤蔓、子藤蔓像蛇一
样爬动、伸延,不多时里,便爬满一整个瓜架并不断开出了花结出了果。待等瓜
架上瓜叶田田,瓜瓞绵绵,一棚瓜架便遮蔽出一汪清凉的世界。

在夏天,院子里有这么一汪清凉的世界,那是很招人喜欢的:小孩子们就会
在瓜架下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并乐此不疲,这儿俨然成了他们的乐园;对于大人
们来说,这汪清凉的世界也极具魅力了。闲暇了,端一把靠背竹椅放瓜架下的空
地里,泡一壶清茶,坐那儿休憩或看书,妙不可言了。此时,瓜架上蜜蜂嗡嗡,
蝴蝶翩翩。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闪着翡翠似的光。清风吹过,绿叶
摩挲有声,瓜架上花果的香气氤氲弥漫开来,扑鼻提神。要是乏了,斜倚竹椅上
小眯一会儿,入梦了,那梦也会是绿色的。瓜架上不仅会漏下跳跃、灵动的光点,
有时还会零落下几片花瓣,落在你的跟前,落在你的书上或脸上,横生妙趣。

傍晚时分,灶屋的顶上开始袅娜起了炊烟,天边的红霞,向晚的微风以及归
巢的鸟儿都会来到瓜架上,它们和小院一起构成了一幅独特迷人的田园风景画。
瓜架渐渐暗淡和安静了下来,厨房里逸出了饭菜的清香,此时,扛着锄或挑着担
的父亲通常就踩着最后一缕余晖从地里回来,穿过院子,从瓜架旁走进了屋子。

开饭了,饭香中夹杂着从百叶窗飘进来的疏果和野草野花的清香。

晚饭后,一家人时常要围坐在院子里,在瓜架旁的空地上纳凉。大人们一边
“啪嗒”“啪嗒”地摇着麦杆扇一边说着柴米油盐的事;小孩子们呢,他们在院
子里追逐着、嬉戏着,或安静地坐一处儿仰望着天空,憧憬着;夏虫唧唧,萤火
虫在瓜架的上下游荡……

哦,一晃几十年时间就过去了,每每想起,此情此景,仿佛在梦里甚而在天
堂里的一般。然而,当年,高中毕业后回村上务农,心心念念里想着的是离开村
子,离开土地,现在回想,真不太能理解当年自己是怎样想的了。一个农民的儿
子,拥有三亩地,一座农屋,一座院子,那不是已拥有很多了吗?夫复何求?

2020年4月22日星期三

◆               世道险中险
──一个法师世家的故事

·陆思良·

一. 开界

在公孙兵的记忆中,童年是不连贯的,是由几件在几个年龄段上分别发生的
重要事情组成的。

或者倒过来说,靠着点点滴滴的记忆,那些不连贯的事情才没有在“童年”
的框架里分崩离析。

首先,他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听见他爸爸和他妈
妈在他们的房间里爆发了一场大争吵,争吵的内容,好像是跟他这个小儿子有关,
好像是要不要去“某个地方”。他们的激烈争吵使公孙兵感到害怕。争吵平息后,
公孙兵悄悄跑出房间探视,看到他妈妈窝在客厅的一角低声哭泣,他哥哥公孙民
陪在他妈妈身旁安慰她,他爸爸公孙双修则坐在房门敞开的书房里默默地抽着烟
斗望向窗外。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很晚才睡,不过,他爸爸可能坐在书房里一夜
未眠。接着,第二天下午,他妈妈就带他到一个离他们家很远的亲戚家去完成一
个“重要任务”,公孙兵猜想,那亲戚家就是他爸爸妈妈昨晚争吵中提及的“某
个地方”了。一路上他妈妈始终没有和他说话,他也没有问他妈妈昨晚为什么要
和他爸爸争吵。五岁的公孙兵已经懂得沉默的意义了。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亲戚,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半晚不晚的,那亲
戚家深锁的黑漆大门好像永远不会打开似的,但它在他妈妈用某种组合方式在上
面拍打了几下后居然缓缓打开了,大门后站着一位瘦高孤寡的老人,也像是被他
妈妈用那种组合方式呼唤出来的。那亲戚家除了这个老人外没有别人了,他和他
妈妈进门后,由老人默默领着,顺着大厅侧面一道长长的木制楼梯到了屋子楼上,
然后再来到走廊尽头一个拉起了厚窗帘的昏暗大房间。大房间的房门开着,公孙
兵靠门边站住,他妈妈和老人在房门边的走廊上咕哝商量着什么。公孙兵抽空打
量大房间内部,他看到距离房门不远的地方,放着一张舒适的硬木高背椅子,椅
子上面的房顶上悬吊下一盏造型华丽的照明灯,不过灯却没有开亮。除了那张孤
零零的椅子,房间内几乎没有其它家具,几面墙上贴的墙纸比那些厚窗帘还要灰
暗。令公孙兵印象深刻的是,右首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肖像画 (其实是考
究的油画,他那时还不懂),画旁的一盏小灯的灯光──那是房间内唯一亮着的
灯了──别致地打在那画的画面上,照出画上的一个表情苟严尖刻的老太太,看
年纪比那带他们进门的老人还要老几十岁,无情的眼神打量追望着房间里外所有
的后辈活人。

他妈妈和老人很快商量完毕,一起陪公孙兵走入房间。

随即,他妈妈和老人简单准备了一下,就与公孙兵一起,举行了一场庄严的
仪式。

帮助公孙兵“开界”的仪式。

公孙家是一个有名的法师世家。

每个法师世家的孩子,按照不成文的行业法规,如果想要世袭祖业的话,年
满五岁或最晚到六岁就要进行“开界”──小小年纪,早早明确认识到那个和
“世界”并立的“K-界”──通过肉体和灵魂的双重开化,让他们幼稚的心灵尽
快明白,生于法师之家,作为一个法师接班人,将要承担的义务和责任。

之前,由他自己天生遗传的感管本能,公孙兵已经隐约朦懂地觉出了外部世
界的一些异样和变动,而这些异样和变动与他同龄或更高龄的其它孩子是觉察不
出的,除非他们也是来自于法师家族。其实那所谓的“异样和变动”并不属于
“世界”而是发生在“K-界”,只不过这两界的界线容易混淆罢了。他妈妈领公
孙兵前去进行“开界”的前一天早上,也就是晚上发生了那场他爸爸和他妈妈的
大争吵的那天早上,他爸爸公孙双修特意郑重其事地把公孙兵叫到书房里,关起
门来,大概向他讲述了一些作为法师必须要了解的“基本常识”。公孙双修讲的,
公孙兵并没有完全听进耳朵里去,但凭直觉他已然明白,很多这些相关的内容和
规则,将来怎样演变怎样取舍,是要听从于将来长大了的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的。

说到底,他老爸明确告知他,对于一个初出道的法师来说,最根本的是要认
清,在这个他和其他所有人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普通人看不见和不了
解的“K-界”,所谓普通人指的当然就是非法师家族的人啦。“世界”和“K-
界”,首当其冲的要点,就是这两界“在空间上”是相互重叠纠结在一起的,很
难分开,而常人更是觉察不到有“K-界”并存,但是一个有作为的法师,最终却
又必须在认知上同时也尤其必须在实践上把它们清清楚楚地分开。

“世界”不言而喻就是我们人类生活的现实世界,而“K-界”则就是“物类”
待的地界了──“物类”,很多人通常称之为“鬼魅”,或“妖魔”。公孙双修
进一步明确地向儿子指正道,“物类”并不都是“坏类”或“邪类”,要做到能
够正确地区分和对待它们,这是另一件作为法师继承人需要长久学习的高超本事。

普通人看不到“K-界”,可是“K-界”里的“鬼魅”和“妖魔”,一旦得道
成精,它们就会想法越过边界,进入人类生活的“世界”,有些还会利用它们的
邪恶道法为害人间。那么,维护“世界”的安全,乃至为民除害,也就是一个法
师当仁不让的责任了。

好了,简短地说完那些,公孙双修停顿了下来,用一种关怀的眼神看着儿子。
老头子知道,也在某种程度上纵容儿子三心二意地听讲。

“我长大了非得做一个法师吗?”听完老爸耐心的告诫,公孙兵吞吞吐吐地
问道。他觉得这样子的父子两个人面对面的书房气氛有一种压抑感,纯粹的“世
界的”压抑感。

公孙双修好像非常了解这个小儿子此时此刻的犹豫和胆怯,于是和颜悦色地
答道:“你会习惯并喜欢的。”不知为什么,公孙兵轻易原谅了他老爸漫不经心
的亲切──老爸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知道后来那天晚上他爸爸和他妈妈发生的大争吵,是否是他早上在他爸
爸书房里的“不专业的”态度和表现引起的,或者那至少是部分原因?

一般来说,经过“开界”,五、六岁的小法师就能够清楚确切地看见“K-界”
里的事物了,如果他们加紧练习,甚至有机会多参加实际演练,那么以后会逐渐
地开阔眼界,直到最大限度地认清整个“K-界”。

还有,如果野心勃勃又做得到的话,反过来施展手段,征服“K-界”。

那天昏暗大房间里举行的“开界”仪式并不繁琐,公孙兵被要求端正地坐在
那张舒适的硬木高背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感觉有点像是在灯光温暖和设备舒适
的安静店堂内理发。他妈妈从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拿出一把祖传的小白铜锁,轻轻
地固定在他头顶的“百汇穴”上,然后她和那老人两双手从左右两边温柔地正反
旋转着摩挲公孙兵的头颅上端和两端,慢慢的持续了大约有十分钟,竟有一股如
同刚烧出的蒸汽般烫灼的热量自小白铜锁传入他的头顶、穿过眉心、到达喉咙、
再往下贯透胸腔、汇合丹田、后在肛门那儿分开两支双双直抵左右脚底……他陷
入了一种类似于浅显昏迷的状态,身体很轻,意识不由得“放弃”他的身体,突
破墙壁和屋顶,随风而去。等他重新张开眼睛时,发现屋内仍旧拉着厚厚的窗帘,
仍旧只有那盏小灯照亮着墙上的那幅肖像画,但他放眼望去,房间内昏暗的背景
上好像充斥了一层薄薄颤颤的毫光。身旁的妈妈和蔼地对他说,仪式结束了,
“开界”完成了。老人也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祝贺。

随后他妈妈把小白铜锁自他头顶拿下,顺手将它挂在他的胸口 (铜锁上穿有
一根细长美观却很结实的铜链,也可能它是银铜合金的,因为链子时不时会闪烁
银光) 。小白铜锁在他胸前伸展晃荡,人一下子长大了,若有所失。

在这整个过程中,墙上画里的那位老太太始终冷眼旁观见证,没有变过表情,
更没有微笑。不过,公孙兵觉得,老太太似乎有话要对他说,或者似乎已经对他
用耳语说了许多知心话。

很久以后,当公孙兵已经成为新一代法师的佼佼者了,他才知晓了画里那位
老太太的崇高身份。

自从“开界”以后 (或亦可说是由小白铜锁将他的身心双双“解锁”以后),
公孙兵的确越来越清晰地领略到了“K-界”的许多实际情况,并能毫不费力地辨
别“K-界”中形形色色的“活物”,他耳闻目睹这些“活物”大多数仍安分守己
的待在“K-界”,可是有极少数经常越界,流连忘返,且习以为常。他的心智和
脑力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适应了他的陡然“增加”和“拓展”了的感观能力。
对他来说那是相当恐怖的童年经历。不过还好,在他老爸公孙双修的悉心指引和
精辟教导下,他渐渐学会了克服恐惧,渐渐学会了怎样控制和发挥他与身俱来的
在“K-界”的各种超常能力。就这样,他渐渐地远离了童年,或者说,他觉得童
年被迫提早离开了他。

其时是60年代晚期或70年代早期,他爸爸公孙双修的公开职业是上海一所著
名大学数学系的高级讲师,但其真正的职业是他的秘密“兼职”──“中华全国
法师总会”的秘书长。另外,公孙双修还担任着名声卓著的地下法师组织“灰社”
的终身社长 (因而行业内的人都戏称他“灰精”) 。公孙兵后来从亲朋好友和他
遇到的各路新老法师的言谈和书写中知道,他老爸公孙双修不但是一个出色顶尖
的实战大师,而且也是当代中国法术法器法理法汇诸方面,公认的首屈一指的
“理论权威”。不过,对他的宝贝小儿子在理论方面的进升,公孙双修倒并不急
于求成,直到公孙兵读中学了,有了初步的阅读鉴别能力,这包括文字的理解能
力和对“K-界”所积累的认知能力,公孙双修才给了他一本自己编著的启蒙小册
子《法义导论》的最新修订本,当然是“非法”印刷的,要求公孙兵先仔细通读
一遍,然后就其中的内容每个星期安排一次父子对谈和答疑,以便公孙兵深入切
实地领会把握,防止出现偏差和误解。那样的对谈和答疑一共进行了超过十二个
星期。通过这人生第一次的密集而专注的学习提高,公孙兵有了比较坚实的法术
法理的“理论基础”,由此及彼,他又忧心忡忡地觉得,这个世界,以及这整个
的宇宙,真是万分复杂万分蹊跷,又可说对于人类是万分挑衅的。

二. 首战告捷

他知道有一天他终究是要面临实战考验的。不过有些人生的考验却先期而至。

前面说了,公孙兵的童年记忆断裂为不同年龄段上分别发生的几个重大事件,
五岁那年的“开界”是第一件。

然后,七岁那年,家里突然发生了另一件令公孙兵惊愕和沮丧的事:他妈妈
和他唯一的哥哥两人都和他爸爸公孙双修闹翻了,为了决绝地申明彼此再也没有
和好的可能,更为了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强烈抗议,母子两人一起断然地“离家出
走”了,而且不知去了哪里,至少公孙兵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从此以后,他们一家四口人再没团聚过。

他哥哥公孙民大他八岁,离家时十五岁,比他成熟多了,他们兄弟俩平日里
关系一般,有些像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究竟为了什么事会令这个家庭闹到妻离
子散的下场,公孙兵还太小吧,不能懂得,联想到他五岁那年他爸爸和他妈妈可
能为了给他“开界”的事情大吵大闹,他只是觉得深深的茫然和悲伤。他同样不
得而知的是,他妈妈为何没有同时带他出走。事实上,自从他五岁那年带他去亲
戚家完成“开界”仪式后,他妈妈再也没有单独带他出去过。他印象中他妈妈平
时很少跟他说话,更少关心他,只把他哥哥“圈”在她的身边,他心理上因此非
常孤独,还有些许对他哥哥的嫉妒和冷漠。造成他们母子和兄弟这样疏生的另一
个可能的原因是,他爸爸公孙双修像只具有敏锐预感的老鸟,整天寸步不移地将
他的小儿子紧紧看护在他的巨大羽翼之下,决不让别人哪怕是这个家里的其他人
“染指”。最后,这个家庭就自然而然分裂成了两个互不相容的“阵营”,他爸
爸和他,他妈妈和他哥哥。

也罢,事情过去了。为了让公孙兵能从这次严重的家庭分裂危机中心情平复
过来,公孙双修向大学数学系申请了提前几个月退休,随后处心积虑地安排了一
次长途旅行,携他的小儿子去华北的一些风景区游玩了一大圈。

老头子的本意是让小儿子散散心,但想不到这次旅行快接近尾声时,他们父
子俩经历了一次不折不扣的历险。

回程中某天,他们停留在河北一个叫洛萍的小县城,老父少子在这小地方各
自不期而遇了一场战斗,尤其是公孙双修遭遇的那场生死劫,堪称惊险激烈,为
他晚年的经典之战。

那天到达洛萍县城是中午时分,他们住进了一家不太引人注意的中等规模的
旅馆。也许是由于旅途劳累的关系,公孙兵病了,不想吃任何东西,浑身软乏无
力。公孙双修在旅馆房间里给儿子服了一些他“自主研发”的中成药,然后让儿
子躺下休息。傍晚时分,看儿子安静地睡着了,公孙双修就悄悄地关好房门,领
着他的法术搭档老虎宵宵出旅馆去散步,其实是去做每天必须做的功课: 溜溜老
虎的脚力和维持它的机能警觉。

宵宵是头成年母老虎,跟随公孙双修好多春秋岁月了,可称颇有修为的灵兽。
平时它在“世界”里头伪装成一条高大威猛的鬣毛胖狗,它的“真身”则隐藏在
“K-界”里,非到必要时它才会在“世界”里显示威风凛凛的虎相。不过,不管
怎样,老虎宵宵也还是一头动物意义上的野兽,不能关在封闭的房间里太久,不
时需要让它去外面,最好是野外山高路险之处练练筋骨透透气。当然,在野外无
人的场合,老虎还可以暂时“现身”,甚至捕捉一些野生动物来充饥。对于这头
和他关系亲密的灵兽,公孙双修还有个想在近期付诸实现的计划,这次旅行结束
以后,要将老虎宵宵带去东北的林海雪原,让它回归“家乡”一段时间,充分享
受和体验它自己的“自然之乐”。

公孙双修向旅馆服务员打听好了,出了洛萍县城不远,西边附近有座“双乐
山”,只几百米高,方圆不足百里,算是一座孤零零没有气派的小山。公孙双修
和隐身的老虎宵宵一前一后就朝双乐山走去,保持着节奏和快感。天气不坏,天
色一点点暗了,气温一点点凉了。老虎喜欢山里的夜生活,尽管是一座说不上雄
伟的小山。公孙双修不介意回旅馆迟些,想让老虎宵宵在山上逗留得久一些,放
松放松。这样,也能让生病的儿子在旅馆里好好睡一觉。

暂且按下公孙双修和老虎宵宵不表,先讲旅馆里公孙兵的事。

这小法师的有点盲目有点幸运的“首战告捷”。

不知怎么的,他老爸和老虎搭档离开旅馆房间没有几分钟,熟睡的公孙兵就
醒了过来。他心里骚动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他刚刚好像做了个可怕的梦,但是醒
来又忘记梦见什么了,照理凭他小法师的日益成熟的法术能力,他是应该记得梦
境的。可能是他爸爸给他吃的药的药性太强吧。公孙双修每当自己或者儿子生病,
有时甚至是老虎偶尔生病,总是主张和实施唯一的对策,急忙服用药性强烈的药,
效果呢,还别说,也总是药到病除。“一个好的法师一定同时也是一个好的药
师”,他老爸喜欢就此自吹自擂。

房间里很安静,房间外面的走廊也出奇的静,甚至窗户外面的街道也没有传
来什么嘈杂声。窗帘拉着,光线迷蒙,这使他想起两年前他“开界”的那间同样
拉上了窗帘的亲戚家的昏暗大房间,还有拿小白铜锁给予了他的小脑袋瓜有热量
烧灼感的妈妈,还有一言不发出手相帮的老人──奇怪,现在在他脑海的记忆里,
那老人脸上的皱纹和神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藏都要凶悍。一个亲戚,一个只
照面过一次,而和他日常生活不相干的人,他却对他没有好印象了。他觉得经历
了最近这场他妈妈和他哥哥离家出走的家庭风波后,他小小年纪的心肠变得越来
越硬了。如此发展下去,他担忧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变成一个坏法师。他老爸公
孙双修对他说过,如同中国历史上出现过许多著名的坏皇帝坏太监一样,中国历
史上也出过许多著名的坏法师。他老爸甚至给他详细生动地讲过一两个最出名的
坏法师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还曾经横行霸道于离他们生活的年代并不久远的近代,
那场剿灭那个功法高强的坏法师的曲折艰险可歌可泣的战斗,他老爸也参与了,
而且立下了主要功劳。

公孙兵无力地躺在床上,有点百无聊赖。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旅馆房间,大体
上半干不净的,布置和摆设很简单,除了睡觉的大床,还有一个大衣橱,一张写
字桌,两把椅子,全部家具都呈现脏兮兮绿油油的面貌……嗯,也许刚刚睡着时
身体姿势不对,他感到他的头和头颈涨窒得不舒服,便转了转脖子,身体一动,
肩膀触到了枕头下的一件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个锁闭的木头盒子,盒子沉沉
鼓鼓的,一本书的大小,盒子外表四周雕刻着许多精美繁复的花卉图案,八个角
包着澄亮的白铜皮。他摇了摇盒子,好像是实心的,摇不出声音。他打不开盒子,
盒子有一道明锁,还另有一道暗锁。暗锁始终锁着,并用密咒加封,不轻易解开。
明锁可以随时打开,特制的钥匙他老爸带走了。公孙双修刚刚临走前将这个盒子
交给他保管,嘱咐他要看紧。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盒子,便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
问他爸爸,这么漂亮的盒子里面是不是装着什么稀奇的宝贝,公孙双修回答说,
那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他们家祖传的一件珍贵无比的厉害法器。公孙双修又说,
他之所以留下这件法器,是因为他不想携带这盒子在人多势窄的小县城里瞎晃悠,
担心法器会泄漏“杀气”造成混乱,也怕法器会沾染小地方的“俗气”,叫做避
免两相其害。公孙双修陈述了这些理由后,就把盒子盖侧的一个有雕花把柄的小
巧紫铜按纽徐徐拔出来半寸,捏住把柄将按钮顺时针旋转了九十度,其上雕塑的
一朵肥硕的牡丹正好对准盒盖上的一个阴刻花瓶的瓶颈,然后再用力把它揿入盒
身,如此示范着,对儿子说,这可是一个保险按纽,就是说,盒子除了明锁暗锁
之外还有这个保险按钮,就像一把枪的保险。所谓的“保险”,仔细听好了,意
思是──盒子里面的法器有强大无比的感应能力,即使把它锁在盒子里,也难完
全“隔绝”,一旦有陌生外人接近你,它可能为了保护你这个“小主人”,还是
会隔着盒子从里面“发功”伤人,而且后果肯定是伤人匪浅,一定要防止出这样
的事。所以,过后万一有旅馆服务员进了房间打扫卫生或添加热水,他这个住房
客人就要确保这个保险按纽是现在这样转了九十度再揿进盒子里去的,那样,那
玩世不恭的厉害法器就被安全地“禁”在里面伤不了人了──盒子交到他手中前,
他老爸把按纽又再拨出,逆时针旋转回九十度恢复到原样(那样的话,是柄上雕
的一朵弱残的菊花对准瓶颈),说道,就先让保险开着吧,因为它可以在你睡觉
的时候保护你的安全。又再三严厉叮嘱道,不过,千万记得,若你醒了,有服务
员进来前,赶快把保险按纽拔出来旋转了九十度再按回去,不让它伤人!记住了,
牡丹花,牡丹花不伤人!

公孙兵现在看着这机巧的盒子调皮地想,嘿,什么劳什子的盒子,里面的法
器不知是何等模样,等老爸回来,非纠缠他,让打开明锁暗锁,把东西拿出来,
给我看上一眼。想到这里,公孙兵笑了笑,将盒子随手放回枕头边。

虽然睡了短暂的一觉,他感到精神好多了,应该是他老爸的药起作用了。于
是他坐了起来,将枕头堆高,背靠着,翻看起他的“阅读最爱”,已经破旧了的
连环画《小兵张嘎》。

毕竟身体弱,读了十来分钟,读到张嘎和胖墩进了县城,遇到鬼子龟田那一
节时,他就感到有点累,于是闭上眼睛用右手做做眼保健操。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走廊上传来非常轻的格答一声。

奇怪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身边的盒子里也随即传出更轻微的格答
一声,好像是“对外”的呼应。

房间里暗了一暗。

他立即停下做眼保健操的动作,放松感知,张开眼睛,竖起耳朵,还没等他
体内与“K-界”能力相关的那部分神经中枢充分调动起来,一个颀长的影子便由
外面的走廊“平步”穿越过房间厚实的墙壁,像一阵怪风森森然飘进了房间。房
间内的温度顿时冷了下来,而且,有一股阴沉的烟气从地板上升腾飘散开来。

鬼。厉鬼。就像鬼子龟田一样。

公孙兵吸气定睛一看,在他面前的这个鬼,若从“世界”来看,显现出一个
十分骇异的扁头削肩的形象,当然必要时,比如它刚刚穿越过那道墙壁时,它的
这部分身形是可以迅即转换去“K-界”的,以便不受“世间”障碍物的阻挡,这
份在两界之间随时随地轻而易举转换身形的功夫又显示,它是一个已经修炼多年
的“得道”物类。公孙兵又再进一步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它在“K-界”的形
体不算强壮,却隐隐有凝聚的后劲。要知道,“K-界”基本上是一个“光怪陆离”
的地界,要把“光影”之类的虚幻之“气”凝练成粗壮的实体,非得上百年甚至
更长年月的修为不可,更不用说眼前这个“鬼”还体现出格外好动好武的精魄狡
劲了。

七岁的公孙兵虽然还没有什么深奥扎实的“理论基础”,但是自从他两年前
完成了“开界”以来,在他老爸的持续不懈的训导下,他毕竟已能初步大概地分
辨“K-界”过来的对手的形态和“级别”,然后再据此谋划防卫取胜之道──嗯,
这是个相当不好惹的“鬼”,想必它自鸣得意有着高超的功法,常常流窜两界公
然作案,屡屡得逞,肆无忌惮了。

天才顽童兼精英后代公孙兵花了几秒钟作完了初步的外观分析,就镇静地看
着这个居心不良的闯入者问:“你是谁,怎么随便闯入别人的房间,你要干什
么?”

扁头削肩脸面上的鼻子眼睛嘴巴眉毛挤成一疙瘩,分不大清楚,只听他喉咙
里含糊发出嚯嚯嚯嚯的沙哑笑声,语音难懂:“看样子你小子是大城市来的,见
多识广。算你小子沉得住气!换成别的小孩看见我这怪模怪样的相貌,早就吓昏
了,告诉你,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鬼哦。”

公孙兵不耐烦扬声道:“我知道你是鬼,话都说不清楚的鬼。我是问你来干
啥?”

扁头削肩明显不高兴了:“小孩子说话怎么没规没矩的。前几个星期住在这
儿另外一层楼哪个房间里有个小孩子,晚上很晚了还不睡觉大声吵闹哭叫,结果
我火了,进了那个房间把他弄死了。我设法没让那孩子的父母看见我的‘真面
目’,结果那傻瓜父母过后还真相信了医生的马后炮看法,说小孩得了什么急性
流感死的,嘿。”它说着威胁的用语和杀人的经历就像说着玩似的。

公孙兵没好气,不想听它的废话,就虚张声势:“请你出去!哼,杀人迟早
要偿命的。不过我现在要看书,没时间收拾你,更没时间听你啰嗦。”说完他转
了转上身,在床上坐直了,用手指了指房门。其实他知道“鬼”不一定要从房门
退出去,但指着可以开关的房门可以使他的要求显得更义正词严些,相对而言墙
比较暧昧。

扁头削肩不由分说撮起嘴形,朝公孙兵吹了一口气,那口“黑气”带着一股
夺人命魄的寒流在公孙兵周身外围打了个转,却黏黏乎乎提不起劲似地消散了。

公孙兵依旧盘腿坐直了上身,毫发不为所动。

“咦──‘坐不改姓’!这打坐法,谁教你的?基本功练得不错嘛。你小子
原来是个有根基的小法师,怪不得胆大包天呢。”扁头削肩一边称赞,一边却欺
前,伸出残疾人般的手掌向公孙兵颈项抓去,好个小小公孙兵,临危不惧,早就
谋而先动,已快捷地卸下挂在胸前的那枚小白铜锁,抡起银色链子,一溜烟将铜
锁向对方砸去,扁头削肩惊恐地朝后退,一来一往,一进一退,双方都没得手。

公孙兵采取守势,不贸然出手,不妨好整以暇。

扁头削肩稍作停顿,清清嗓子,变脸笑道:“好,好,看你小小年纪身手不
错,我不伤你。我可以马上离开,只要你给我一样东西。我本是来拿你身边的那
个宝贝的,喏,我看见了,那个盒子。请你把它递给我,好吗?你给了我盒子,
我保证马上离开。我说话算数。”它说着抬起蠕动残缺的手掌,指了指公孙兵放
在床位枕头边的雕花木头盒子。

公孙兵一把将盒子抢在怀里:“这盒子又不是你的,怎能给你!”

扁头削肩又是嘿嘿一笑。那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正儿八经在“扮鬼脸”。

公孙兵不解地问:“你笑什么?你笑起来很难看。”

扁头削肩说:“你真的不怕我狠下心来杀了你?杀了你以后我还可以马上将
你的魂魄脉水吸光。你练过法术,你的魂魄脉水要比前几天被我杀掉的那个小孩
强大得多,正好补充补充我暂时虚弱的体魄(唉,老鬼我不便向这毛孩子透露,
做鬼成精以后从未有过的耻辱啊,我前几天路过此处,竟然在城外那座不起眼的
‘双乐山’栽了个大跟斗,元气大伤,老子那另外地界的身形被糟蹋得七七八八,
而那部分身形老子费尽周折蓄养了上百年,本来是多么的有模有样!经那一折腾,
我不得不暂时栖息在这破旅馆内养伤)。我若是一举杀了你,你非但没得做人了,
而且连鬼都没得做。”它恶声恶气说着,收缩起了“世界”身形,那具扁头削肩
顿时消退不见了,而它的“K-界”身形变得像一棵怪异的盘根错节的老树,慢慢
地稳稳当当地挪步向床头移动过来,而且,“树身”还再次发出了老沉诡异的威
胁:“小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乖乖把那盒子给我,我就不杀你,咱俩有
缘分,我有点喜欢你小子,快!”那吐出的声音也像极了一棵老树被凄风苦雨折
磨过后的苍凉吐音。

说时迟那时快,公孙兵两手快速配合,一二三,将盒盖上的那个按纽拔出来,
顺时针旋转九十度,再推进去。

禁止杀害!

紧急中,公孙兵记起公孙双修告诉他的,现在设定的按纽位置若是保持不变,
盒子里的法器会杀伤无辜。他审时度势,他现在在危急情形下保护不了这盒子,
这个像“树精”一样的老鬼肯定会从他手中把盒子抢去,没办法,让它抢去吧。
趁盒子落到它手中之前,先把法器“禁止住”,否则那法器可能会伤了它,那可
不大好。它虽然抵近了威吓他,但是毕竟没有真下重手伤害他,那么他也不好让
它死于非命,好歹它苦苦修炼了那么多年,也是一个好不容易成材成气候的鬼才。
它会抢去盒子逃之夭夭,不要紧,等老爸回旅馆,再让老爸找到它将盒子追讨回
来,它应该躲在附近什么地方,老爸肯定找得到它,也肯定打得过这个讨厌的家
伙。

只是,公孙兵还想再做一次抵抗的努力,他没过分流露出心中的胆怯,挺起
胸装了装样子,把盒子抱紧身前:“我告诉你,我爸爸马上会回来的,他会去找
你算帐的。”

房间里更暗了一暗。地板上的烟气也更浓了。

“树鬼”顿挫了一下:“哦,我刚才看到有一人一虎离开这个旅馆朝那‘双
乐山’方向走去,那头老虎还隐了身形,平常人看它以为是条狗。我还在那儿直
纳闷,那是谁啊,好威风,真想讨教讨教。现在想来,你是个小法师,那一定是
个老法师了。看来那位老法师就是你爸爸了,那老虎是他的帮手!我要再说一遍,
好威风!不过我可要告诉你,这次他们要遭殃!他们一定有去无回了,即使你爸
爸他带了一头威风八面的老虎也没用的!那‘双乐山’上的妖孽会要了他们的命。
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我向你透露也无妨:我就是前不久在那儿玩耍时大意了,
差点在那妖孽手里丢了我的命,亏我还苦苦修炼了近百年,所以你看我现在这副
身形样子,在两个地界都瘦弱不堪,残缺不全的,这全是给‘双乐山’上的妖孽
害的,我的元气大不如前了。那妖孽实在太厉害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讨要你
怀中的宝贝,就是想借助这宝贝的法力再去‘双乐山’找那妖孽斗一斗,我觉得
出你那宝贝法力超强,是百世少见的好东西。我出不了这口气就誓不为鬼!这样
吧,就全当我是问你相借,事成之后再归还于你,到时候可以再给你一些另外的
利息赔偿,金银财宝之类的,或者是其它的一些我收藏的法器宝物,总之不让你
吃亏,小子,那样还不行吗?”

也不见它在“K-界”的地盘上怎么活动,它说着话,伸出的“树爪”却已几
乎摸到了盒子。

接下来的过程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没等公孙兵喘多一口气,“树鬼”
的一只、两只、许多只“K-界”形体的“树爪子”像章鱼爪一样纷纷探伸,团团
转转紧扣住了盒子。盒子模棱两可地存在于“世界”,这些共享空间的“K-界”
魔爪照样可以把它夺走。公孙兵还没来得及想到放弃两字,那“树鬼”竟忽的摸
着盒子整个软瘫了下来,章鱼爪子一下子全部松脱吊垂了,变得像几根破布团。
更不可思议的是,它转眼又恢复了先前“世界”和“K-界”形体分开时的相貌─
─“世界”里的扁头削肩又显现出来,不过它的扁平的脑袋此时搁在了盒子上,
又无力地向下滑向枕头边,一双眼睛像离开了水面的鱼的眼睛,干瞪着,完全失
去了生气。公孙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低下头,朝那滑落枕头边的扁平脑袋
瓜仔细察看,不料随着他身体的急切转动,他刚才匆忙中又挂回胸襟上的那枚小
白铜锁竟“自动”照着这扁平脑袋的头顶部位砸落了下去,只听轻微的波的一声,
一缕青烟裹着白光升起,几秒钟后,那扁头削肩在“K-界”的孪生物,凝结晃动
的光影形体消失不见了,反倒单单在“世界”留下一具卧毙在床旁地板上的断肢
截腿的“残废”尸体。

一切又安静了下来。房间里重新恢复了些许亮堂和些许室温,烟气消散。

突然的巨大变故使公孙兵受惊吓不轻,他浑身颤抖,冷汗湿了衣服。这是他
有生以来消灭的第一个“鬼”,尽管是出于无意──这又可说是他童年片段的第
三件事了。他还是不明白事情的原由,怎么那凶恶的“树鬼”突然就倒下没有知
觉了?是那盒子里的法器杀了它?可他明明把保险按纽按到“禁止”位置了呀!
还是他的小白铜锁敲死了它?可小白铜锁又怎么不听使唤自动照它脑袋去了那么
准那么狠的一下?他的思维卡壳了。

他虽然疲倦地躺下了,却不敢睡,也不敢再坐起看书,只能胆战心惊地缩在
被窝里等他爸爸回来。那具“残废”尸体尤其使他害怕和恶心,它会不会再活过
来?有一阵他开始怀疑扁头削肩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他爸爸和老虎宵宵发生了
意外回不来了。他哭了。他并不为自己的哭泣感到羞耻。

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他做到了很多万般凶险的噩梦,梦境结尾处,每每却都逢凶化吉。

公孙双修和老虎宵宵却是深夜过后的凌晨时分才回到旅馆的。他们回到旅馆
时公孙兵已经迷迷糊糊睡着蛮久了。

等他第二天早晨醒来,床旁地板上扁头削肩的“残疾”尸体已经不见了,可
能是被他爸爸或许是老虎清理了。公孙双修坐在床旁慈祥地望着他。公孙兵躺着
没动,思索回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向他老爸大略说了昨天发生的事。老爸只简
单说了几句话安慰了他,称赞他做得很好。公孙兵发觉身边那雕花木头盒子不见
了,想必公孙双修已经把那宝贝收起来了。

预料他会发问,公孙双修就对他解释说,那雕花木头盒子里装着的法器是他
们公孙家祖传的“杀邪类杀恶鬼最不眨眼”的法器,“金铃”。没错,是“金铃”
隔着木头盒子杀了扁头削肩,公孙兵用铜锁有意无意敲的那一下只是他的“护身
符”落井下石的“补课”而已,扁头削肩一搭上盒子就注定插翅难逃了。即便盒
子是被两重锁锁着,也算那恶鬼功力绝强,竟然还能搭上盒身,换做普通邪类,
远距离就早被盒子里的“金铃”隔空杀了。

昨天,公孙双修带老虎宵宵出门散步,留生病的儿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自然
放心不下,就留了“金铃”以防不测。老谋深算的公孙双修知道儿子还小,心肠
软心地善,遇强敌会犯糊涂,傻冒测隐之心,所以就故意将那按纽的用法讲反了。
果不其然,公孙兵临危发善心拔出盒盖的保险按纽旋转了位置再按下去,却是适
得其反,“打开”了机关,扁头削肩的双掌一接触木头盒子,相当于直接“触
电”,“金铃”隔着盒子毫不迟疑地把它秒杀了。

是公孙兵的一念之差,既他的懦弱犹豫不忍杀对方之心,反而促成反向结果
“误杀”了它!这说明他自以为是的“心肠变得越来越硬”是一个错觉。当然,
事情的另一个来由,那个扁头削肩也是个不二强手,隔着建筑楼层的几重结构就
分明感觉到了这“金铃”的箴气,受了吸引,不可遏制地前来图谋不轨。或者说
这正是公孙双修与“金铃”联合编织的杀敌之招,越是强手,越被吸引误导,前
来乖乖就擒。公孙兵这才明白,为什么扁头削肩还没进入房间,刚在走廊里弄出
响动,盒子里的“金铃”也立刻响了一记准备引战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他
“失职”打开了保险开关,让“金铃”有了伸展杀技的余地。看来这“金铃”异
常强悍,大大超过他的想象。他心里觉得窝囊憋曲。

公孙双修那天没有,以后他活着的时日里也没有打开那个盒子让公孙兵瞧瞧
“金铃”的本尊模样,他过后连盒子都没有再拿出来,甚至直到他临终和去世后,
“金铃”也没有被交到公孙兵手里,对公孙兵来说,“金铃”竟不知所踪了。又
直到很后来的后来,这个谜才偶然得以揭晓……当然,公孙双修活着时,公孙兵
也没有再主动提出要看“金铃”的要求,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和他老爸,还是
和“金铃”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消解的心理隔阂。

公孙双修只是曾经找了个机会,抱歉地对儿子又提过一次,说他还太小,他
的法术功夫还远远未练到火候,“金铃”是难以控制的绝世法器,像过于锋利的
刀剑,隔着盒子伤人杀鬼都轻而易举,打开特制的盒子就更难保不出意外。等将
来他长大练成了,自信心增强了,再打开看不晚。

“那么说,通常情况下,不能打开‘金铃’的盒子?”公孙兵问。

“‘金铃’被装进那盒子是在汉朝吧。自那以后,我们家列祖列宗,历经险
战,也只打开过这装了‘金铃’的盒子一次。那发生在几百年前的明朝了,那一
次是万不得已。”公孙双修答道。

公孙兵暗想,但没出声,难道那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此为后话了。

“为什么那个‘鬼’一碰上这‘金铃’就翘翘了呢?‘金铃’是怎样杀死它
的?”那天早上,公孙兵仍然躺着不想起床,转而问他老爸,并不是出于好奇,
而是出于怜悯。

公孙双修答道:“‘金铃’,‘金铃’,顾名思义,它会发出一种隐秘的铃
声,我们人类听不见的铃声,当今科学的说法,相当于超声波吧,这种超声波有
着特殊的峰值与异常强大的杀伤力,能在‘两界’通行无阻,而且波的频谱广
泛,……这里面的‘科学道理’你以后会明白的。”

超声波?科学道理?公孙兵孜孜不倦地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免又想到另一
条路子上去了。唉,不想也罢。

这一天是他们到达洛萍县城的第二天,下午,他们父子加上一只老虎离开了
旅馆,离开了这小城镇。公孙双修在旅馆柜台结帐时从服务员那儿打听到,最近
一段时日,旅馆的顶楼几层闹鬼闹得很凶,以至于风传得住店的客人都不敢住最
高层的五楼六楼。服务员关心问,昨天你们住四楼,晚上没事吧?没事,公孙双
修笑答,你们应该教育客人,世界上哪有鬼怪啊,那些传闻都是迷信。

三. 经典之战

要说真正的经历浴血奋战大难不死的,是公孙双修和老虎宵宵昨天在“双乐
山”上与不世妖孽的那场恶战。

是的,他们差点回不来。

话说那天傍晚他们从县城漫步出来,朝西走了几公里,刚上了双乐山,天已
经半黑了。山上看不到人迹,荒野云影,山风萧瑟,山坡和山头都显得树木稀少,
倒是平缓的山梁上长满了一大片一人多高的棕黄茅草。老虎宵宵忍不住从隐身状
态现出形来,钻进了茅草丛中撒欢去了。公孙双修看着他的老搭档有了稍微理想
的撒野的地方,抿嘴一笑,“虎落平原”可以有许多种解释啊。

天虽然很快暗了下去,但只一会儿,整座小山的坡面和山梁又被升上天空的
月色和星光照耀着,“世界”和“K-界”的天地半亮堂半空明起来,公孙双修沿
着山路信步走去。他看了看地形,发觉已走到了半山腰。

才过了几分钟,路旁的茅草丛一阵窸窣声,老虎宵宵慌张地窜出草丛回到了
主人身边。公孙双修蹲下身来,看了看老虎不安焦虑的神情,又伸手摸了摸它的
颈项,居然摸了一手冷汗,而且他感到老虎的身体还在轻轻发抖!

特级警报!

公孙双修站立挺身,眼神刷的凝聚成笔直的一条利线──在这小小洛萍城外
的小小双乐山上,竟然潜藏着令老虎宵宵都感到惊慌失措的主?

老虎宵宵经他亲手调教好多年了,等闲的邪类和妖物根本不会放在它眼里。
而且,最近几年也没听业内的人说起河北省的这儿附近一带不太平呀──不过,
唔,那也可能反过来说明,此地潜藏的邪类或妖物做事做得极其干净,没留下把
柄和痕迹,故没引起外头注意。无影杀手,那才是真正危险的顽凶!

公孙双修一边打手势努力安慰老虎,一边张开“法眼”朝老虎刚才逃过来的
方向张望,这一望,他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透过弥漫而半透明的暮色和山霾,
他看清了,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座几十米高的山崖半当中,露着一个圆整的、如同
隧道入口似的洞门──从那诡秘深邃的山洞内,正徐徐冒出一股青黄色的烟气,
说不清那烟气是降临在“世界”了还是笼罩了“K-界”,洞口周围的一大片山岗
显得雾霭重重,死气沉沉。想必老虎刚才顺着茅草丛,已经前进到了接近洞口的
地方,猛的看到那青黄色的烟气蒸腾袅袅,正因它训练有素,方感到十分不妙,
才慌张掉头转回。

公孙双修摇头,哟,是啦,邪气蹿升,荒恶得紧。

他的好胜心涌起:老夫我今日既然碰巧来了,那就断没有退缩之理。那青黄
色的烟气内里,竟然略显五彩,古法术书上所形容的“内五彩、外青黄,穷凶极
恶”,真不知是何妖孽潜伏于此,看样子很有些很有些……很有些年头和势力了。
怪不得远近都不闻小动物和鸟雀虫蛙之声,周围树木花草也瞧着生长发育不良,
两界的动植物甚至石头泥土都受难深重。联想下去,方圆百十里内的村落城镇,
这些年也一定多多少少被妖风苦雨所及。此害不除,更待何时!

公孙双修平稳心境,暗运法力,牵着老虎,沿着一条年久日深的小道,一步
一步爬上横跨的山梁,慢慢来到洞口。借着天空投撒下的月光,公孙双修看清了
山崖上方被稀薄的草皮树叶遮掩的三个几尺见方的朱漆篆体大字:“圆锅洞”。

奶奶的,私心仍然不免活泼的老头子不禁脱口骂了一句,这名字还真的很形
象化。圆,洞口周边像修补完善过的一流活计,的确利落滚圆。只是,这“锅”
里煮的是什么“粥”,今日老夫倒要领教领教。

公孙双修抖擞精神,习惯性地一摸肩背上的挎包,糟糕,忘了,“金铃”留
在旅馆房间里了,不在身边。哎,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偏偏病倒了,吃药睡觉,
使得我不得不留下“金铃”保护他。不过,留下“金铃”在旅馆很有必要,很有
必要,因为我感到那旅馆楼上不清静,隐有大害,非“金铃”莫能镇得住。今天
运程不佳,或者公孙家的人就是注定要过这个“坎”,这么个小县城内外,居然
都很不太平,令到我们父子加老虎可算“腹背受敌”了。

老头子整整衣鞋,怀着“舍身探险”的决心,准备进入这“圆锅洞”恶战一
场,平定祸害。他盘算着,此战,自己只能好好地运用随身带着的另一件家传法
器至宝,“紫叶”,还有依靠这还在轻微发抖的帮手老虎宵宵了。“紫叶”的长
处是精准,适于突袭和定点打击,短处是欠缺大强度大面积的扫射杀伤效果,遇
到庞然大物或群起而攻之的劲敌就难以施展全面防卫和整体进攻的招数。至于老
虎宵宵么,不用担心,要激励它,老虎毕竟是种充满勇武和霸气的动物。

进洞前,公孙双修伏下身来,通过手势和眼神,使用他和老虎之间训练达成
的“密语”对老虎宵宵嘱咐交代,等一会儿如果在洞里面对强敌,双方短兵相接
之前必定会有短促的几秒钟完全静态的对峙,那将是非常关键的几秒钟,那时,
你千万不要冲动发威,冒险先发制人,不要!你只可以蠢蠢欲动但引而不发,以
让对方要始终防着你,这样可以极大地分散牵制对方的注意力,这就足够了。其
它的事交给我,尤其是要害一击的事交给我,切记!

老虎静静听着主人的吩咐,没什么激动的表示。作这些交流交代快要完毕时,
公孙双修再次摸了摸老虎的两胁,它的皮毛上已没有冷汗,身体也不再发抖,代
之以的已是皮毛下肌肉和筋骨随呼吸加强调息的流动。这家伙,真是好样的!

前进!一人一虎穿过不浓不淡的青黄烟雾,小心翼翼地走入齐圆的洞口,这
才发现,洞内的地形,从洞口起是朝下走的,经过一个长长的缓坡,大概下降有
十来米,方来到相当平坦的洞底,嘿,那儿倒也像个“锅底”──山洞有三五十
米高,恰巧有几道月光从拱状洞顶的大小空隙曲折透入洞中,借此依稀可辨别出,
地底的形态宽敞开阔,约几百平方米大,近乎圆形,呈封闭结构,就是说除了他
们进来的洞口,没有其它的入口/出口了,不啻是个完美的“平底锅”。

公孙双修想要“先声夺人”,因为他知道他们这边一人一虎从唯一的洞口进
了这圆锅洞来,应该已经惊动了隐藏在洞内的妖邪,不如索性放开胆来,把一切
探看清楚,也把用意挑明了,便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强力军用手电筒,打开开关,
用碗口直径的光柱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转了转照了照,只见顶层四壁空荡荡湿漉
漉的,洞内反而没有了青黄色的烟气。大致平整的地面上有两三处小面积的坑坑
洼洼的积水,唔,这山洞内有水源──他眼光机警一扫,在靠里面左边的角落里,
有一个类似于等边五角形的水潭,约有一个篮球场的大小,望过去波澜不起,平
静如镜,水面没有半滴水汽。公孙双修皱了皱眉,关掉光柱,把手电筒放入挎包,
然后抬起头,集中精神,运动法眼,“红外”环视扫射这圆锅洞的“K-界”空间
上方。“K-界”的整体景象可说是一览无余,洞天霜华水泻银波,明明暗暗光光
滑滑。但是,两界都这般安静坦荡,是一种不正常的假象。短促间隔着,洞顶何
处溶下的水滴落地,咚咚咚脆响,让洞底的一人一虎耳鼓膨胀,神经紧绷,严阵
以待。

有一种洞太大、场面却太小的奇怪感觉。

公孙双修凝神屏气地朝那个水潭举步走去,他像久经沙场的突击队老兵,先
用心扫清了最危机四伏的洞顶四周上方,然后,对他来说,唯一令人生疑需要提
防的就是那平静得异样的水潭了。洞内这么潮湿,而且有积聚的活水,应该就有
──且慢,刚踏出一步,他马上联想到一个不对劲的现象,洞内这么潮湿且有活
水,通常在洞顶和洞壁高处,也就是洞的上方凹凸深浅起伏转弯的地方,无论是
“世界”还是“K-界”,特别是“K-界”,都应该会看到有蝙蝠、蛇类什么的盘
踞休憩,很大部分的蝙蝠蛇类也是通灵“K-界”的动物。但是,刚刚他抬头仔细
搜索观看了“K-界”上方,那里可是一片死域呀,没蝙蝠,没其它虫蛇百脚之类
的,大环境太干净太清爽了!哎,他“灰精”毕竟老了,眼花缭乱了,肯定有什
么地方大意了看漏了,赶快停步──没容公孙双修反省回过神,老虎宵宵也刚准
备起步跟上主人,一阵猛烈激荡的旋风从洞顶高处的“K-界”兴起,呼啸盘旋,
直扑他们这处境低矮的一人一虎。与此同时,“世界”的气场也仿佛被凶狠撕裂
了,顿时变得昏暗摇曳起来。万分情急,猝不及防,公孙双修脚跟滑动,错步闪
身,同时微微侧仰脸面,顿时瞄到有四盏灯笼般的眼睛从“K-界”的天际瞪着他
和老虎所在,俯冲而下,“灯笼”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

借着那一瞄,“灰精”迅速认清,那是两只一对的“K-界”凶兽狻猊。

狻猊习性类似于“世界”的狮子,不过这两只狻猊体型明显超大。它们能巧
妙隐藏在高处的“K-界”洞顶而躲过他公孙双修刚才“粗略的不经意的”法眼搜
寻,非是有年头得了真学的妖类不可,断比普通的狻猊要有灵性有道行,也必定
凶残几倍。它们屏声静气地隐蔽盘伏,等人虎离得近了才猛然发动突袭,企图利
用天时地利优势,双双扑击志在必得。这对狻猊一雌一雄,有一点和狮子很像,
就是雄的比雌的身躯又要强壮和高大一倍有余。

不用说,这对妖孽是完全有能耐穿越界线,借助下扑之势,转身进犯“世界”
领地的,但是它们并没有那样做。看起来,它们宁可局限在“K-界”的地盘和他
们这一人一虎周旋作战,似乎已经看穿了入洞者的法师来历,也说明它们倒是来
自风气正宗的门派,或者竟亦是具有深厚“古风”的凶兽。

风云突变的遭遇战,与进洞前公孙双修吩咐老虎宵宵的预设完全不同,人和
虎的配合根本无从准备和调整了,临时应战只能靠长期培养的相互默契和信任了。

只见老虎宵宵早已全副身心转入“K-界”,更不犹豫等待,先主人一步猛的
跳起,在半空中矫捷迎住了那只不可一世的雄狻猊,前后两声长啸,两只凶猛巨
兽在“K-界”迎面纠缠迅即落地,滚翻腾跃毛发纷飞……也已迅即分神身转“K-
界”的公孙双修出手更不迟疑,身姿未稳,迎头对着已到身前的雌狻猊倾尽全力
左右开弓,公孙家法门独技“白手起家”,凌空“电击”,将雌狻猊推挡出三米
开外,就这短短一招,那雌狻猊的利爪已然在公孙双修的右手臂留下两道血痕。
老头子怒从心底起,然而思路依然冷静沉着,没等雌狻猊匍匐着地,就把随身挎
包脱手扔向它,挎包半途落下,雌狻猊马上一个猛扑,爪牙齐上,和挎包使劲斗
上了──原来公孙双修急中生智,对那挎包施了障眼法,在雌狻猊眼中,落地的
挎包变成了一只“K-界”的勇猛猎犬,极具攻击威胁,必先除之。公孙双修估计,
凭这雌狻猊的功法造诣,这障眼法的糊弄效力能使得它原地犯浑大概半分钟到一
分钟,这半分多钟的时间极其宝贵,能让他先去协助救援老虎宵宵,消灭主凶,
等会儿再回来收拾这个帮凶不迟。

这和雌狻猊斗智斗勇的两个回合花了公孙双修五到六秒种时间,不容他再耽
搁,可以说是挎包刚一出手,他等不及看雌狻猊究竟被迷惑住了没有,便连贯流
畅,笔直投首朝右边斜刺里撞去,像一枚疾速出膛的炮弹。此时,右边,略经几
个回合,老虎宵宵落了下风,雄狻猊已用巨力将母老虎揿压在地,卡住了它脖颈,
正待张开血盆大口朝要害咬下,“灰精”准时准确飞速撞到。

公孙双修之所以用笔直投首的架势“以身犯险”,是因为他是个“身有长物”
的怪胎,有恃无恐,那就是,他脑袋的天灵盖上面,天生长有两具几公分突出的
犄角。他的头颅和脑袋瓜有着两界的重叠结构,但犄角只长在“K-界”,所以,
“世界”里的常人看不出他的异相。这副犄角是老天赐给一个法师的肉根瑰宝。

据说公孙家族祖上也曾有一位法师的头上生出过犄角,是个独角。“双修”
更为难得。

这“双修”灵童出生后不久,他的法师世家的几位身手不凡的先辈们就开始
用独特的方法仔细“经营”这对出奇制胜的犄角,比如,用铁树生长在“K-界”
的根须磨成粉末,再混合铁树开放在“K-界”的花朵的汁液(“铁树开花”在
“K-界”是平常事,花朵并不十分美丽,却含在“K-界”具有效应的剧毒),制
成涂料,先是极微量,再逐渐增量,每日涂抹犄角表面,使其日益坚固日益变为
“毒角”。后来公孙双修长大成人后,自我接手继续料理这对肉身宝物,常用的
方法是将它们反复浸淬于他亲自研发调制的一种在“K-界”具备效力的蛇毒,不
是说了吗,“一个好的法师一定同时也是一个好的药师”。

公孙双修撞击雄狻猊的身法,严格说是公孙家的另一玩命招式“奋发铲”,
像足球比赛的禁区外奋不顾身的头球破门,铲式威力极为强大,那对坚硬无比的
犄角正正撞中雄狻猊的软肋,雄狻猊吃力吃痛,顿时松开了老虎,一个侧翻跃滚,
竟然收不住撞势再滑出数米,在洞口附近向上而起的缓坡那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见这雄狻猊一个鱼跃,回过身态,巨声嘶吼,昂首怒视这两个侵犯领地的
大敌。公孙双修用半条老命使出那一撞击,头昏脑胀,气喘吁吁,勉强爬起,心
里却连连赞叹,这雄的果远胜过雌的,若是那只雌狻猊吃这一撞,再加犄角上的
剧烈毒性开始发挥作用,恐怕已无反击之力,可瞧这雄狻猊受伤中毒后挺身占领
洞口缓坡,居高临下,依然体魄伟岸、斗志昂扬,真不是盖的。

人可貌相,鸟兽也可貌相。

真正的决战关头到了──是的,此时的战场形势方才符合“进场”前公孙双
修交代他的老虎搭档的重点提示。静场,凶险对峙,山雨欲来。

公孙双修正全神贯注着凶恶的雄狻猊的一举一动,雄狻猊的“K-界”身形突
然向上窜立而起,体积暴长两丈多,势大力沉地发动了“绝地反击”。几乎与此
同时,老虎宵宵竭尽剩下的体力一跃而起,身形展开也一丈有余,扑出竟也有两
丈高,无所畏惧地向着雄狻猊暴长的躯体的左首攻去,雄狻猊见势,忙用一双后
腿撑住身躯底盘,头部中央居然左右两眼大距离地对分错开,貌似突变出两个脑
袋瓜,以左边的一眼加上一前爪迎击扑在半空中的老虎,右边的一眼一前爪显然
准备应付公孙双修的后发制人。公孙双修见事不妙,刚在心里着急地骂了一声:
“宵宵你这畜牲,全忘了我进洞前的关照了”,却见老虎高空中一个漂亮的凌虚
急停,险险避过对手几乎抓临虎须的巨爪,然后延续“顿势”,在半空中又顺利
朝后倒翻了回去,整个前扑-急停-调转方向的动作在两三秒钟内一气呵成。他妈
的,这畜牲,可以去参加奥林匹克的体操大赛了,超水平表演!公孙双修不由用
粗话赞了一句,再不怠慢,手中的“紫叶”等到这会儿才大显神通──他迟迟不
出“紫叶”就是为了尽可能让主要对手雄狻猊懈怠,不让它防备他的绝招,到最
紧要关头方能事半功倍。此刻时机正好!雄狻猊的左眼正在密切注视着空中往后
倒翻的老虎,而“紫叶”却疾射出一道细灼的白光,不由分说嗖的一声“生物电
流的高压高温”废了它盯住公孙双修这边的那只右眼。紧跟着,公孙双修当机立
断,用了一着急险的也是超限发挥他老将本色的招数“金蝉脱壳”:雄狻猊因被
“紫叶”的白光霎时照瞎了右眼,另外一只对分开的左眼尚未来得及从老虎宵宵
虚张声势的进攻方向收回来,有将近一两秒钟的“时间空档”对他“视而不见”,
无法及时辨认和躲避进犯,他邃将自己的“世界”之身(等同于空身)滞留在原
地,全部体能转换积聚于“K-界”之形,携带“紫叶”一阵风起,疾速卷向雄狻
猊离地三丈高的头部,那法力疾劲的“紫叶”挟主人“K-界”的身法之势像匕首
一样直刺入雄狻猊头部,一举命中脑心要门,巨硕顽强的雄狻猊无比痛彻地哀嚎
一声,群山震荡,它的“K-界”身形衰退萎缩下去,缓慢变成了一大堆顽石僵尸。

说“灰精”最后那招“金蝉脱壳”是急险之举,那是因为,他的两界之体合
并集聚“K-界”而“倾巢出动”,待立在原地的“世界之身”暂时变成了一具毫
无防御能力的“空壳” (灵魂出窍),要等到他的“K-界”之体搏赢杀死雄狻猊,
之后魂归“世界之身”,他才能重新设防。这间隙也就是四五秒钟。“灰精”敢
于冒险,是因为他预料洞中除了这对狻猊恶孽,应该没有其它立时能够显身趁凶
的妖物了,而那头被他一上手的连番狠击加上迷魂障眼法迅即“放倒”了的雌狻
猊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神智而有所作为──哎,他又一次判断错了!或者是今天情
况危急,其实他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选择冒险。那雌狻猊恰于此时幡然醒悟,丢
弃挎包,迷懵站起,恰恰听到雄狻猊那声临终哀嚎,立刻悲痛欲绝,凶性毅力勃
发,全力拼着一口气,向附近公孙双修僵立原地的“世界之身”扑去。可惜啊可
惜,今天它们这对冤家伴侣更没有运势,雌狻猊最后的报仇也没有得手,刚完成
了高难度凌空后滚翻动作的老虎宵宵没容自己的身体扎稳,强力弹簧般起跳,一
个美妙的前弧冲,在敌犯扑到主人身躯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从横向切断
了雌狻猊最后的奋勇。几乎是同一秒钟,公孙双修归位“世界”之体,他随即一
个“弹指一挥间”,手中“紫叶”再次“充电”前的残余能量化作一小点银色圈
圈,划过空间,弹中雌狻猊面门,它刚遭受了老虎宵宵那一下横冲直撞,再受这
准致命的一击,竟没有爬起来,“K-界”身形呆呆的晃晃的,片刻后忧忧怨怨,
体态眼看着威顿僵化,魂魄却追随它的雄狻猊伙伴,逍遥去了未知境界。

短兵相接的恶战总共持续了一分钟不到,见了分晓。

公孙双修一下子软瘫了下来,他苟延残喘地感叹,要不是老虎宵宵及时补救,
他可凶多吉少!他的这个助手搭档今天真是将勇气胆识、聪明才智、力量速度、
柔软曲折,更重要的是精诚忠心,所有这些优点完美无缺地结合在一块呈现了出
来,多少年来在它身上花的心血是多么的值得!他生发出由衷的宽慰和感激。

形形色色的月光依旧。洞内“世界”看不出有什么变化,“K-界”多了两堆
尸身,过一段时日它们也会消失于无形。一人一虎虽只经短暂一战,但都感觉体
力心力极大的透支,如同虚脱,如同半死。如果此时洞中哪里再出现哪怕“半个”
本领高强的凶手,后果不堪!

幸好,洞内一切复趋平静,没有更生变故。

待双双呼吸重新调息均匀了,一人一虎重新回归“世界”,公孙双修还是忍
不住静静地踱到角落处的五角形水潭边,凝神注视。打从一进入这圆锅洞,他就
先入为主,总觉得这水潭“深不可测”,以至于将防范重点放在这里,而疏忽大
意了那对凶险的妖狻猊隐身盘踞的“K-界”领空,失了先机。想着,他举目朝水
潭里面打量,潭水并不深,大约不足两米,清澈见底。公孙双修眼尖,看到有件
饭碗大小隐隐发绿发光的东西沉在水潭中心的水底。他示意老虎,老虎宵宵立即
跳入水潭,游过去将那东西叼捞上来。公孙双修拿过来一看,是一面类似于青铜
合金做的铜牌,疑是古物,因为沉在水底年久日深,上面已生了斑绿的水锈,牌
面上可辨认的凹凸雕刻仍旧风采生动,呼之欲出,牌的正面刻着一对耀武扬威的
雌雄狻猊,反面却单独刻着一个奇怪的字形符号!

铜牌上雕刻的正巧也是一对雌雄狻猊!公孙双修把玩铜牌良久,不由得陷入
沉思。他想不出所以然,也不识那字形符号,就暂将铜牌收入内衣口袋。

随后,一人一虎疲累蹒跚地离开了圆锅洞,下了双乐山。

“K-界”一分钟,“世界”好像已过去了几小时──夜不觉深了。可能已经
过了子时。

回到旅馆,恍若隔世。

四. 不寒而栗

从洛萍回来后,公孙双修急忙找了一个对考古深有研究的法师朋友,请他鉴
定那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铜牌。

那位专家朋友津津有味地听完“灰精”讲述的“激战圆锅洞”的故事,了解
了背景,由衷赞叹了一番,再把铜牌翻来复去看了老半天,还拿出特备的放大镜
仔细看了一些铜牌上的局部线条图案,特别是对那奇怪的字形符号再三“深入考
究”,然后长叹了一口气,给出了一个危言耸听的结论。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专家说,那面铜牌是上古时候某个高级贵族墓的陪葬物品,用高超的技术由
合金材料制作而成,合金里还含有相当比例的某种“K-界”的神秘金属成分。那
双乐山周围,上古时代可能是一处重要的中心城镇或者贵族陵地。至于那铜牌的
用途么,通俗说,是用来“沟通两界”的。

“沟通两界”?公孙双修听了,思忖着问,你的意思是,用这样一面铜牌,
来发出某种“K-界”信号,其传达的境地也包括了“世界”?

专家朋友字斟句酌答,“灰精”,你可以这么说,这面铜牌应该是由懂高超
法术的巫师或法师作过法的,赋予了它处于“K-界”的强大“灵感”。那两只你
们奋不顾身激战杀死的雌雄狻猊,本来也许活跃在“K-界”的其它省份的地盘,
远离双乐山的,算是一对平常的野兽,不怎么逞凶造恶,跟什么贵族墓更是没有
半点关系。但是后来事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当时公孙兵也在场,听了专家的话,他心急火燎地问道。公孙双
修在一旁眉目紧锁。

专家朋友朝公孙兵哈哈一笑:不料某日,我说的某日可能是几百年前了,这
两只平常狻猊却受了这雕刻有雌雄狻猊的铜牌的“遥远召唤”,不远千里跋山涉
水,来到了如今貌不惊人的双乐山,钻入圆锅洞,心甘情愿地接受束缚制约,做
了一对“守墓卫士”。那古墓主人此举何为?得靠你爸爸这样聪明的法界高人去
寻找答案了。说回那对雌雄狻猊不期而遇做了“守墓卫士”,那一做又是几百年
过去了,期间,借助于这枚铜牌散发出的“法力精魄”,这对雌雄狻猊得到了在
“K-界”修炼进取的“养料”,终于天长地久百炼“成妖”,而且是可以在两界
横行无阻猖狂作案的大妖魔。想来,自它们得道成凶后的多少年来,它们已经害
了不少两界的动物植物以及人命鬼命,居然能一直做到毁尸灭迹,收敛行踪,不
予暴露,长期又长期瞒过了过往和当今的无数高强法师的耳目,想来真是恶贯满
盈。但是,恶有恶报,时辰已到,最后让它们遇到了你爸爸这当代数一数二的法
界翘楚“灰精”,终于被消灭了。为民除害,为民除害,嘿,我说“灰精”,你
和你的老虎这次功德无量啊。

先别说奉承话,公孙双修不禁骇然举手示意,打断了公孙兵又想不知轻重开
口问什么,疑虑着对专家道,那么,照你的推断──你的推断是,这对妖畜是在
就近守卫着某座上古时期建造的邪恶古墓?就是说,难道那圆锅洞内的水潭下真
的埋藏着一座上古的贵族墓?我当时不止一次看那水潭看了很久,看得一清二楚,
最终没看出啥异样,除了那水潭的五边形太规则了,难道我还是他妈的看走了眼?
那五边形是人造的?

见专家对他的疑虑给予了肯定的表示,公孙双修忙又道,既然那对雌雄狻猊
能借那面铜牌得道成妖,总不成那邪恶古墓里的死者,它生前可能就是一位得道
高手,死后又经历了千万年的地底浸濡,不会成为更大的妖孽?说起来嘛,它绝
对是驾驭那雌雄狻猊的主人呢?

一旁的公孙兵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开合不拢来。

专家无奈点头:“灰精”,我只能遗憾地说,你的结论完全正确!

公孙双修心头一寒,这次是他流了冷汗,比老虎宵宵在双乐山上钻出茅草丛,
愣一看见圆锅洞洞口的青黄烟气时流的冷汗多一两倍。

事情真的他妈的不简单!

他想起当日经过灰飞烟灭的激战战胜了雌雄狻猊后,自己和老虎宵宵虚脱瘫
痪在那圆锅洞底,担心再生变异,冒出什么高强鬼怪,两个就绝无招架还手之力
了。想不到,想不到那时那种可能性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命啊!

自己满腹经纶,百战不殆,经验老到……进入圆锅洞后,对那水潭深感不安
的直觉到头来还是对的,正确的!

若是那会儿人困虎乏之际,波澜不起的水潭里突然再汹涌冒上来一具“魔高
一丈”的古妖尸,除非“金铃”在手,否则难逃厄运。

原来!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从双乐山“差点回不来”,原来是在这个意义上!

想到这里,公孙双修看了儿子一眼,发现公孙兵也正在会心地看着他。儿子
的眼里分明也含有一丝深深的不安。

那么,为什么那水潭底埋着或躲着的妖孽当时没有浮上来,在它的圆锅洞老
巢里轻易结果我们呢?我们可是杀掉了它的守门狻猊,还大不敬,下水去拿了这
面有魔力的“护法”铜牌啊!公孙双修不解,他期望地看着专家。

专家疑惑地摇摇头,又尴尬地笑笑道:两种可能吧,一是,它因为某种原因,
比如上古入葬时的法术操作发生了某种严重的偏差,造成了“作法自毙”的困扰,
导致它至今还无法完全脱身而出。二是,……

二是?公孙双修和公孙兵不约而同等着听下去。

二是,它卧在“金字塔”的顶尖,对你们不屑一顾吧。

公孙兵发笑一声,公孙双修听了却又是心头一震。

公孙双修暗想,他倒可把专家的话当作玩笑,反是他自己心中浮起了一个不
详的假设。

他们父子和老虎宵宵在洛萍县城原本也只计划停留一夜,却仿佛鬼使神差般
的,那天傍晚时分一家人就分开了,儿子公孙兵病倒旅馆,他和老虎宵宵却去了
那双乐山圆锅洞,遇险反击,互相配合剿杀了那对雌雄狻猊──这一切的一切,
也许并不是偶然的。

正是这样的“非偶然”,才叫他“灰精”害怕,怕得不寒而栗!

也许是,公孙双修继续在思绪里完善他的假设,经过很多很多年,圆锅洞静
寂水潭底下的古墓主人为了某种理由,什么理由再要细究,到了需要除掉那对守
门雌雄狻猊的时候了,可是它又不想亲自出手(也是“不屑一顾”吧,或是不想
“吃窝边草”?),于是就只好等候机会,假借别人之手来做这件“清理门户”
的事。天网恢恢,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难得啊,名震天下的“灰精”到了
小城洛萍!也就是说,古墓主人具备了绝世的“预知”功能,算到了或者甚至感
应到了他们一行的到来。他们这一人一虎很可能是被特意选中的俊杰和杀手,不
知不觉地接受了这古墓主人的神秘召唤和巧妙摆布,黄昏时离了旅馆,前去双乐
山代它完成一项艰巨危险的“扫墓”任务。

想想,他们一人一虎果然不负所托,圆满完成了任务。报告首长!善哉善哉!

那块神秘的铜牌可能就是古墓主人赐予他们的奖赏。当然,铜牌的魔力很可
能已经被那位神通广大的古墓主人解除了。

两不相欠。

想不到他“灰精”和“金铃”连手在洛萍的旅馆做了个“套”,去捕杀旅馆
里的一只超级恶鬼 (据儿子公孙兵说,那家伙也声称受过双乐山妖孽的害,若果
真如此,它能从那对雌雄狻猊的魔爪下受伤逃脱,也分明是一个了不起的角色,
但它到底还是过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自投罗网被“金铃”正法了),但与此
同时,他“灰精”和老虎宵宵又中了别的主所精心设计的另一个“圈套”,投奔
去了双乐山,拼死拼活忙乎了一场,干了一件“脏活”。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有点像是连环套──想到这儿,公孙双修流的冷汗在身上几乎结成了一层冰霜。
他一时半刻不想运用法力来化解这层凝结于心头的冰霜。

后患无穷──如果他的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那位古墓主人在他们离开洛萍
后,也就没有了牵挂阻碍,多半也“起身”离开了双乐山。那样的话,不久的将
来,神州大地上又要有巨大的深刻的不太平了。

儿子公孙兵毕竟道行浅,此时嘣出一句无知无畏的话:爸爸,要我说嘛,聊
以堪堪弥补并且自我安慰的是,那古墓主人也无奈“放走”了你们。哼,将来有
一天,若是命运使然,再让我们逮到它,两强相遇必有一战,我们必定能够战胜
它。

公孙双修淡淡一笑,他此刻只宜沉浸在过去,没有心思去展望未来。他以往
数十年的历险中,被对手轻饶的遭遇是有过的,但是寥寥无几,双乐山圆锅洞是
最出格也是最令他后怕的一次。

嘘,倒是有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公孙双修想,看来嘛,公孙家祖上嫡传的第
一法器“金铃”成功地抵制和抗拒了冥冥中的“安排”,因为可以合理推断,作
为公孙家世代相传的最灵动最威猛的法器,“金铃”也一定受到了来自那双乐山
圆锅洞水潭底下无比诡诈极其奸险的墓主所施放的强劲召唤和诱惑,它却能做到
心无旁骛,不为所动。“金铃”是代代相传的法宝,自有它的内在定力。

经过那场和专家朋友的访谈之后,公孙双修原想选个合适的地方干脆把那面
铜牌埋了,省得它可能还有意想不到的魔力,冲破管制而为害人间两界。后来他
灵机一动,把它送给了北方一个和他齐名的法师世交,说明了来龙去脉,建议把
铜牌和那法师家也有的一件独门祖传法器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切磋,多年以后
才来看看有何结果。相生相克,说不准日后能变邪为宝,得到另一件出人意料的
上选法器。

公孙双修想到这个另辟蹊径的方案后,之所以没有动用自家“金铃”,是因
为他觉得,“金铃”毕竟中过圆锅洞墓主的“召唤”,虽然抵制并扛住了,但是
那也无异于是一场深奥推演的灵异战斗,战斗的结果,因为可以想象那古墓妖孽
何等强大,也许会在“金铃”的法体上留下抽象的“伤痕”,若把“金铃”和铜
牌放在一起,那些“伤痕”会向铜牌不经意地暴露特定的弱点,从而让“金铃”
处于不利之地。公孙家族不能因为某一代掌门的欠缺考虑而意外失去“金铃”,
或是让它遭到任何损坏。

后来,理所当然的,公孙双修总也想故地重游,再次有备而去双乐山,探访
圆锅洞,观察个究竟,要是万一那古墓妖孽没有逃走,仍在原地,那就不惜再战
高低。不过,直到他几年后病死(也有人说他诈死,是找地方隐居了),一直没
有机会实现这个愿望。

有时候是老天故意不给你机会了。也可能是老天换一种方式眷顾你。

除了那位搞考古的朋友,还有极少数几位私交深厚的法师,公孙双修没有向
任何别人透露过双乐山圆锅洞的战事,人多生变,他不想节外生枝。他只是拐弯
抹角地关照了一些业内人士,要他们密切留意河北洛萍那一带有何“风云再起”
的事变,不过,连年传回的消息都属“正常”。奇怪的是,全国各地接下来那几
年,法界也基本上很太平,“太平盛世”,没有什么“全国性”的疑案悬案需要
破解。这故事,或者是那古墓主人,似乎销声匿迹了。回想起来,那对具有“古
风”的雌雄狻猊死得有点不明不白的。

某天黄昏,独自呆在书房里,公孙双修忽而又想到此事,轻声感叹道,沧海
桑田,心事重重,他只能将这件巨大的疑案留给他儿子公孙兵了。

他接下去想到,好在儿子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承接办理的话,就省去
了领悟前奏的麻烦,更兼儿子也有天赋,年复一年颇有长进,他逐渐放心了。

他耳边又响起了儿子曾经发出过的豪言壮语:“将来有一天,若是命运使然,
再让我们逮到它,两强相遇必有一战,我们必定能够战胜它。”

世道险中险,公孙双修抚掌自语,作为名门世家的法师,儿子总要学会也总
能学会险中取胜的。

(寄自新加坡)

【网里乾坤】∽∽∽∽∽∽∽∽∽∽∽∽∽∽∽∽∽∽∽∽∽∽∽∽∽∽∽∽∽

◆             日俄战争见闻录

·刘振墉·

红十字会日记摘存 刘兰阶

甲辰(1904)日俄之役,战地系中国领土,受祸为中国人民,不平之事莫甚
于此。吕公镜宇、盛公杏荪(盛宣怀)暨沈仲礼、任逢辛、施子英诸君,创办红
十字会以救奉(奉天,即今辽宁)民,邀余出关,辞不可,携友数人北上。中国
向无红十字会,仓猝不能成立,故用万国红十字会之名义。自战事起,辽东半岛
皆在战线之内,地广灾重,办事固属繁难;其尤为掣肘者,凡运款、运粮,必须
与日俄交涉稳妥,乃可进行;即偶有旅行,亦非交涉明白,不能乘其火车,主权
尽失,曷胜饮痛。在奉十数月,一切险阻艰难,及外人蹂躏我地方,虐待我民人
等情形,逐日记录,得二卷,冀贡同人,俾知国不可弱,国弱则人民不堪其苦。
此吾中国所当上下一心,力图自强者也。今春,裴伯谦同年索观,遍觅原录,忽
失所在,因取犹可记忆者,述数事以应,惜不得百分之一二耳!

癸丑(1913)秋日,三湖注一蠖(huò)慵(yōng)自识

光绪甲辰日俄之役,吕、盛两尚书暨沈、任、施三公创办万国红十字会时,
余以直隶(今河北省)特用知县相邀出关,办理分会事宜。于五月初四日到京赴
外务部,请领中、日、俄三国护照。不料该照交到,有辽河以西字样,万不能用,
请将以西两字改为一带。该部员云,此句为日人所注未便更改。当赴日使馆询明,
并交阅护照,底稿则辽河以西四字系外务部添入,非出日人之手。不识舆图,不
分东西(辽西为中立地,辽东战线本会不可不到)。误事不浅。始知该部累次失
败者,皆自取也。

五月杪(miǎo月底)由津出关(一日到山海关,次日午后到沟帮子,换火
车夜抵新民府)。缘护照不能渡辽,暂住新民府分会,办护送难民等事。增子固
中丞适守斯邦,诸承指示,得免贻误。七月移驻沟帮子,照例办事,颇觉郁郁不
适。夜闻炮声隆隆,时见东南电光闪烁不定,佥(皆也)云日俄开仗之地也。念
时事之日非,痛生灵之涂炭,忧心如焚,不能自已。

十月中旬,总会电嘱赴辽东一带,即将沟会各帐结清,交魏、许二君。遂带
友数人乘火车至营口西岸,甫欲渡辽,炮声震耳,弹子如雨,从顶上飞越,始悉
日俄在牛家屯开仗,距此仅五里余。该处为日本粮台,其所存储约计三百余兆,
为全国命脉所系。前有鞍山站(海城县辖),辽阳、奉天等处重兵驻扎,左有辽
河之阻,辽西为中立地,俄人不能越雷池一步。不料俄军八千余人,探得牛家屯
只有护兵数十人,遂犯中立,由新民屯渡辽而来。适与胡首冯麟阁遇,开仗两时
之久,日人得信,发电请兵,至近者尚隔百余里,万来不及。如俄国兵丁猝然当
此,鲜有不溃逃者。日人事急智生,遂在左近雇人掮米,共来六百余人,每人与
洋一元,小黑棒一支放在肩上,如掮枪之状,往来如织,日军数十人,亦往来放
枪不绝。该屯墙仅及肩,使俄军一到放火烧粮,日人全军毁矣。俄军见有无数之
人掮枪以待,不敢向前,反疑探报不实,遂将探子杀却。洎(jì及)日军自盖平
火车至,只放一排枪,俄军伤数十人,即行退去。此役虽曰天意,不得不归功于
人事也。日皇闻信,大为震怒,以至重至要之粮台,数十人守之,倘有疏虞,何
堪设想。切责之下,大木注二亦无辞以解。忽异想天开,将海城王令理堂,辽阳
陈牧松泉并书差十余人拿交青泥洼(大连市街道名)审判,以伊等与俄人通信,
致有此举。袁宫保与日交涉,将王陈二人索回,而书差已经枪毙矣(陈君松泉丙
午在津晤及,伊尚不知其详)。

余方渡辽,以护照有辽河以西字样,有不如无,心中惴惴,只得将护照藏而
不用。营口日人来索护照,余对以无,伊问何无护照?余云我至贵国须要护照,
我中国人到中国地何用护照为?日人以余理直,无辞以去。以后会员至辽东者,
皆以此语答之。

方王令、陈牧之被逮也,增将军电请袁宫保派员视事。适通永道晏诚卿观察
(观察是清代对道员的雅称)到津,宫保商简(简:选拔也)切实耐劳之员,观
察以余在盖平可以就近任事,即行电邀。余不知其详,匆匆到津。观察一见,即
云保尔署海城县好否!余云得署大缺,感激奚似(何等感激),惟有三事尚要斟
酌。伊询是何三事?余云日俄两国用银数百兆,暴骨数十万,为我中国争领土,
有是理否?将来东三省决非我有,此其一。余系特旨班到省即可补缺,如署海城,
将军(此处将军或指增子固)必定留奉,补缺无期,此其二。海城大缺,地方富
饶,如要钱,每年可得巨万,天良具在誓不为此。如不要钱,每年需赔一两万金,
又赔垫不起,此其三。再四踌躇,只好辜负宪意。观察闻之,亦以为然。

营口分会权借数椽以为驻足之所,风鹤频惊,谣言四起,诸友时时耳语,夜
不成寐,皆有憔悴可怜之色。余云我辈所办何事,两国相争,决无伤及本会之人。
现营口大海前横,辽河左阻,是为绝地,知兵者决不争此,尚祈宽怀以办要事。
然诸友中尚有疑信参半者,盖义务之念不敌其防患之思,人情大抵然也。

俄人挟还辽之功,租借旅顺筑铁道,通车直达哈尔滨,与西伯利亚车轨相接,
沿途站房阔大,为久假不归之计。日人以辽东本为口中之食,被俄夺去,据为已
有,积愤成隙,遂有此役。日人最谲(jué欺诈),先从貔(pí)子窝(辽宁普兰
店市东皮口镇)登岸占据海、盖等处,将铁道从中截断,各站架炮以御之。俄帅
方在旅顺,进退维谷,遂假本会之名,开车扬旗而过。洎日本人得信,车已去远,
追之不及。俄人亦狡矣哉!后日人以此事与我国交涉,亦无效果。

山左(山东人)刘君寿山,为人豪爽,有侠士风。在盖开设海号,与俄商往
来,生意颇不寂寞。庚子拳匪到盖,以刘为俄奸,捕至黑狱,不日杀之。适俄军
至,俄商察请该帅释出,并派四名俄兵保护。俄军进城,奸抡三日,无所不为,
刘君到处救护,保全者不少。复与俄兵相商,乘夜将年轻妇女由城吊出者数百人,
又请俄帅开城放出老弱数千人,如此功德,人莫能及。日人来盖,又将刘君拿去,
洎(jì等到)闻舆论,即行开释,并举充区长。余到盖后,托办诸事,井井有
条。日军海禁不准行船,本会之粮拟由营口车运,旱道一百八十余里,车价不赀。
刘君嘱余海运,即与日人交涉,雇船数只,以运至望山为止(望山在复盖之交,
天气晴朗,可以望见泰山,以此得名。然余寓该山庙内数日从未望见泰山)。沿
海放粮,不但难民称便,且节省车价一万余串。如此胆识兼优,有功本会,殊令
人钦佩不已!

关外功名较内地为尤重,盖平某孝廉(清朝对举人的雅称)虎而冠(虽穿衣
戴帽而凶残似虎)者也。该县出土丝每年约三百余万元,养蚕之家,皆饲以椿注
三叶,故家有椿树万株,与万户侯等。孝廉邻某有椿树千余株,孝廉据为已有。
某长跪乞哀,以五百株为寿,孝廉云树本我物,何劳尔送,加至八百株,孝廉仍
不允。某生机已绝,无路可走,遂将孝廉戳毙,投案抵偿,其志虽愚,其情亦可
哀已!

盖平为海淀瘠壤,地方苦寒,不宜种桑,惟椿叶可以养蚕,蚕长半寸许,即
放在椿树之上,听其自然结茧,丝色黑而价贱,畅销于山东,直隶一带,俄商亦
有购者。化瘠土而为膏腴,此实业之不可不讲也。广昌在居庸关内,气候与盖平
同,遍地皆山,亦不宜桑,余补该县时拟托刘寿山购椿树数万株,由火车运至涞
水,再行进山,并雇工教导,以开风气。不料在新乐任内,奉讳南旋(长辈去世,
辞职回乡),至今思之,犹呼负负。

东抚周玉帅,以本会护照不能渡辽,引为憾事,电商总会以德国男爵司肯多
福在东与日相商,必可通融云云。洎德员到会,计议进行之法,订定薪水伙食,
翻译等费,暨战地不侧之银,着许文卿偕翻译两人伴送起程,在京磋商月余,日
人允至营口,该德员遂奇货自居,即电总会请将关外分会各员归其节制。总会以
余已过营口数百里,将该德员辞退,而薪水川赀,已用去不少矣。

乙已(1905年)正月初七日,由盖平赴海城,路经青石关,两山对峙,中仅
一道,通车轨。适日军数千从过此,毂击肩摩,余等夹杂其间,诸多不便。着车
夫绕道摩天岭,较远二十里(查摩天岭有三:一在凤凰城,一在辽阳,一在海盖
之交,即此岭也,土名巴岭)。时夜色苍茫,颇有戒心,忽有二尺余高之物,头
戴纱帽,由车旁而过,人畜皆惊。至大石桥时逾十下,客店皆满,几无下榻之处。
询所见何物,佥(qiān皆)云山神。是耶否耶,不得而知也。

二月杪,海盖之粮放竣,拟由营口赴辽阳,时辽河一带驻扎日军,稽查甚严,
非有日都督护照,不克前往。早八下钟至都督署,翻译牧野云,都督九下半钟方
到,届时再往。牧野他出,即会都督,言语不通,只好笔谈。以余赴辽请发大船
护照各一纸,以便遄(chuán快速)行云云(沿途水卡,无船护照,将船扣留,无
人护照亦然)。伊着庶务员缮就两纸盖印交余,告辞而出。适牧野回,云船事不
行,余询问何以不行,伊云我军八千赴辽船尚不敷,何能与尔。余以护照示之,
伊面赤,不言而去,日人刁诈,可见一斑。

三月到辽(此指辽阳)后,即赴首山埠等处察看灾情(首山即首阳山,山不甚
高,上有夷齐庙,石壁上有大手印一方),尸骨遍野,屋庐全毁,大有目不忍睹
之状(东乡稍有房屋数处,地道约深丈余,为避炮之用)。英国医士白大夫由魏
伯诗德邀来(魏亦英人,本会会员)。数月未尝下乡,仅听教民之言,以为辽阳
无灾。日俄在此开仗数月,如云无灾,本会可以不设。即电总会并各处详告灾状,
白大夫得信来会吵闹,余云我是会员,发电有自主之权,只问灾之轻重,何必与
尔相商,白亦无辞以对。未几魏伯诗德来云,白大夫说无灾,先生又说有灾,究
竟如何?余云阁下到此甚好,请下乡一查,便知虚实。迨伊由乡而回紧握余手曰:
尔是好人。余云白大夫亦是好人,惜未见其灾耳。魏回营口后,即电总会与袁宫
保,称余办事结实云。到辽旬余,日军不甚接待,以余为中朝之官也。人为官屈,
不胜浩叹。思及旧雨郑君永昌(日本人号吉甫),系郑成功后人,前充天津日本
领事(戊戌放走康有为,即此人也)。现在营口开设成功洋行,专办日军应用之
物,即将辽事与商。伊函致该帅,称余虽服官,办赈数十年,至今不名一钱云云。
该帅礼貌有加,至则酒点,出则无论风雨必送诸大门之外。惟开仗之处,不允前
往。翻译云炮火无情,何必身临险地。余云,本会所办何事,非至战地,不能救
人。交涉数日,始云入我赤十字社,佩带会章,我兵见之举手为礼,有仁亲王执
照,军政司见之亦然,方可畅行无阻。余云贵国现有数十人入我红十字会,我入
赤十字社,有何不可。即交会章执照各六分(并送内子、女会章一分)。不料会
员中以余入会,不啻吃教,大以为不然。余函知总会,复电赞成。洎辽阳办竣,
他处仍格格不行,将会章执照分给后,始克开查,然已较迟数月矣。

辽阳分会,前为俄人病院,地方宽阔。门内西偏五间办事休息之所,后四进
厢房收留受伤兵丁暨难民八九百人,瘟疫流行,朝发夕毙。洋医士数人不敢到会,
并嘱余等迁避。不期上下十余人,同处数月,相安无事。大雨之后,院中积水尺
余,开沟出水,骷髅累累(俄人败后将尸身焚毁,头颅埋在院中,以便带回本国,
不料归国无期,长埋异域,可惨孰甚),遍掘皆是,臭气难闻,因与官董相商,
择城外高原以瘗(yì.埋葬)之。

辽阳绅士,官气太重,会所在城东偏距州署三里余,余为节省经费起见,往
来步行。有笑余者,谓不日补缺大老爷,步行未免太亵(xiè轻慢,轻佻)。余云
此间百物昂贵(鸡蛋一个二角,表芯纸每张八文,稻草每斤百余文,马料之贵如
此,甚至装稻草之火车与装绸缎同价,诚闻所未闻)。如要乘舆,每月非百金不
行,皆出诸公费,余节省此款,可以多救几人,尔等不知感激,反而笑我,天良
何在!遭此浩劫,诚不枉也。

日军不用帐棚,到处与民杂处(俄军焚毁民房,恐留为日人之用,殃及百姓,
露宿风餐,朝不保暮,其惨实难言喻)。将老幼撵出,壮者留作苦工,奸淫妇女,
无所不为,控诸司令部,亦不闻问。俄人食用等物,随处购买,小民稍沾其利,
日军各物,由本国运来。所用之洋数千万元,皆军用手票,一角以至百元,强迫
民间通用(辽东千余里市面,无一角现洋),违则吊打,有至死者,惨酷毫无人
理。关外民风纯朴,战线以内不能逃亦不敢逃也,蹂躏万状,呼吁无门,为之惨
然!

余至战地至近者三四里,非畏缩不前,缘上有老亲,不得不然(毛实君方伯
嘱云,老亲在堂,不宜身历危地)。各国会员,有凭轼而观者,时被炮火所伤。
据称日人每战,奋不顾身,有可不死之处,亦皆争先而就死地。该国殉难者恤其
家子孙世禄,国人以为荣;逃则人皆不齿,潦倒终身无啖饭处。以此人人敢死,
每战必克。方俄军之在首山埠也,驻兵五万余,炮台林立。并设铁丝网二三里,
宽约二丈余,以大树数尺作桩,指粗铁丝络而为网,上下铁刺长尺余,沿网架炮,
似难飞越。日军两万余人,敢死者百余,刺死铁网之上,余踏尸身而过,俄亦无
可如何。炮台可以横攻,不能竖放,日人蛇行而前,前者死,后者进,及至台下
炮不能击,该台即为日踞,苦战三昼夜,枪弹放馨,两边短兵相接,此役共死七
万余人,俄剩千余,日仅数百。尚无退志,俄军只得退守辽城(首山埠至辽城只
二十里)。

俄军由辽城败走后,所埋炸药,遍地皆是,偶触辄毙多命。有日大雨触发电
气,城外轰声如雷,所幸午夜,路无行人,否则不堪设想。即与军政司相商,雇
夫觅大木数十根,两头套铁圈,用长绳拉之而走,如碌碌滚行之状,缘此轰去者
不少。惟州署花厅西偏大树之下,尚有炸弹数枚,至今无人敢动。

关外胡匪以冯麟阁、杜立山、金万福等为首领,或带数千人及万余人不等,
各处骚扰,民不聊生。其手下头目甚伙,有吴双树者,年纪很轻,相貌亦好,掳
人勒索,积案重重。沈君叔瞻(名金鉴,浙江湖州人),时署辽牧,将吴拿获,
询问各案,皆承认不讳。复问腾螯埠一案(该埠距城数里,劫案最巨)。吴笑云,
父母官太糊涂(吴自已称名,称沈为父母官),我所认各案,一个头不够杀,再
问腾螯埠何为?厨房有酒菜,遂拿来我吃。食毕云,双树年仅廿外,再过几年,
不知费若干钱,杀若干人,不如将我毁了完事,即走出署前正法。其视死如归,
颇有豪气,惜未受教育,用之不正耳!

辽阳回营口,下水亦须四五日,如乘日本火车,一日可到。时军务孔亟(k
ǒng jí 很紧急),往来只运兵粮,我辈欲乘该车,非本州照会不可。余拟七
月十六日动身,十四日赴署,托办文件,望日(十五日)又晤沈叔翁,据云站长
小山今晚来,可以面谈。酉刻小山偕佐佐木盛一到(姓佐佐木,名盛一号吉甫,
前盖平军政司翻译,能通各国语言文字,与余往来甚密),旧友重逢,握手为欢。
席次谈及火车事,小山云,适今日交卸回,与新站长说明,无有不可,请刘君放
心。十六早晨,偕诸友到站,小山已在站前守候。云昨夜回来,新站长已睡,候
今早与商,不料有事进城不久回来,决不误事,言毕匆匆而去。余在站旁,徘徊
观望,佐佐木见之,相邀上楼出酒点相待。见余面色苍皇,手持一表,谓余曰,
届时送君上车。未几下楼,小山亦来偕至高墩之上,州城距此四里余,途间不见
一车,即偕至车务处,指余而言曰:此君来办红十字会,今回营口,祈速给车票,
俟站长回,我等面谈可也。余上车后,有怪余临渴掘井者。余云:他处分会数十
人,并带日英翻译,为日军所窘者屡矣。余与诸君不过数人,书记翻译,一身兼
之,凡遇兵丁胡子,皆承优待,其中委曲情形,余不言,诸君皆不知也。即如今
日之事,诸君在接待室中何等自在,老朽踯躅道旁,不知费几许周折,始克成行,
诸君共事年余,尚不见谅,遑论其他哉!

注一;三湖指高淳的石臼湖、固城湖、丹阳湖。在附近聚居的刘家人,自称
“三湖刘氏”。祖父名刘芬,字兰阶,蠖慵是他的笔名。

注二:此处日军指挥官名字可能有误

注三:此处椿字应为柞字。柞树、柞蚕、柞丝。

(刘振墉说明:原文无标点符号,注音及注解是我加的,或有不妥,请原谅。)

◆           同性恋并非是一种病

·夏 沙·

最近和网友们聊起了关于同性恋的话题,发现即便是在一群以科普为爱好的
朋友当中,同性恋是否是一种疾病、同性恋是否是一种不正常的性关系,都还存
在着巨大的争议。这其实并不奇怪,同性恋的逐渐非罪化、非病化,并且逐渐被
这个社会所包容与接受,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并且直到如今同性恋者们依
然还在大多数国家为了自己的合法权益在挣扎与奋斗着。

一、同性恋是一种疾病吗?

虽然在更久远的人类历史中,同性恋曾经受到过一些国家或地区特定人群的
推崇,但是在历史上同性恋总体是被当作是一种犯罪(如性悖轨罪)来看待的,
在某些国家同性恋者甚至有可能面临死刑的处罚。直到现代,同性恋也依然被视
为一种犯罪,比如“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之父”、英国著名科学家图灵就因为是同
性恋而被英国政府迫害并判处“明显的猥亵和性颠倒行为”罪(据性悖轨法,
Sodomy law),被迫选择注射雌激素(化学阉割)进行“治疗”,并最终被迫自
杀。直到2013年12月,英国司法大臣才宣布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赦免1952年因
同性恋行为被定罪的艾伦·图灵,并最终催生了2017年的艾伦·图灵法案,使约
5万位因同性恋被定罪者得以赦免。

在历史上同性恋还长期被当作是一种疾病,在美国精神病科协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编写的《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第二版
(DSM-II)第六刷之前,同性恋就被列为精神疾病的一种,不过在越来越多的科
学证据证明同性恋并非是一种疾病后,该手册在1973年将同性恋的诊断去除。世
界卫生组织1977年还在精神病名册中把同性恋列为一种疾病,直到1990年5月才
正式将其从精神病名册中除名。在2001年发表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
第三版中,同性恋才不再被视为是一种病态或心理异常。

二、“同性恋基因”真的存在吗?

有孪生子研究表明,在同卵孪生子(基因完全相同)中,如果其中一个是同
性恋,那么另一个也是同性恋的可能性高达50%;对异卵孪生子(基因一半相同)
来说,如果其中一个是同性恋,那么另一个也是同性恋的可能性只有20%。这个
结果预示着“同性恋基因”的存在。

关于“同性恋基因”的研究,最早始于1993年美国遗传学家迪恩·哈默
(Dean Hamer)提出的“同性恋基因”(gay gene)理论。哈默等人提取了40名
男同性恋者的细胞做基因检测后发现,有30多人X染色体中具有相同的Xq28片段,
因此认定Xq28片段可能控制着男性的同性恋行为和趋向,但是后来的重复研究并
不能重复出哈默等人的结果。

2016年,由伊利亚州立大学的 Giorgi Chaladze引领的研究通过包含遗传和
同性恋倾向两个因素的计算模型(individual-based modeling, IBM)发现,大
约一半的异性恋人群携带代代相传的“同性恋基因”,然而他们并没有确定任何
特定的“同性恋基因”。

美国埃文斯敦医院(Evanston Hospital)西北研究所(NorthShore
Research Institute)的阿兰·桑德斯博士(Alan R. Sanders)长期致力于寻找
“同性恋基因”,在一项发表于2015年的研究中,他根据对409对同性恋兄弟及
其异性恋家属的血液研究,发现在人类的X染色体与第8号染色体上存在着与同性
恋有关的遗传信息;在另一项发表于2017年的研究中,他通过对比一千多名男同
性恋和一千多名男异性恋的基因组找到了两个可能的“同性恋基因”。

但是以上这三项研究都发表在影响因子并不算高(3-6左右)的期刊上,其
结果的可靠性与可重复性都存在较大疑问。

在一项于2019年8月30日发表在《Science》上名为“Large-scale GWAS
reveals insights into the genetic architecture of same-sex sexual
behavior”的文章中,来自麻省总医院、布罗德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人员试图找
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研究人员使用了有史以来同类研究中最大规模的样本量(47
万人)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最终得出了一些出乎意料的结论:GWAS分析
结果显示,人类同性性行为的遗传相关性为0.63,人体中只有8%-25%的基因能解
释同性性行为,并不存在单一的“同性恋基因”,而是有大量的基因影响着一个
人拥有同性伴侣的可能性。单独来说,这些基因中的每一个都只有非常小的影响,
但它们的综合影响是巨大的。不过这至少提示我们,找到起决定作用的一两个
“同性恋基因”恐怕已经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三、同性婚姻合法化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糟吗?

经过同性恋团体数十年的请愿与抗争,不分性倾向或性别的婚姻平权
(Marriage equality)精神不仅在法律上,更已在观念上逐渐被全世界人民所
接受。2001年,荷兰通过同性婚姻立法,成为第一个承认同性伴侣登记婚姻有效
性的国家。2015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奥贝格费尔诉霍奇斯案(Obergefell v.
Hodges)中,基于宪法保障每个人的自主决定权与平等权,判决同性与异性伴侣
均应有平等的结婚权利。2019年,台湾“行政院”三读通过了《司法院释字第
748号解释施行法》草案,并于5月24日正式生效,使台湾成为了亚洲第一个同性
婚姻合法地区。目前全世界已有28个国家或地区在法律上全国性(或尚待全国性)
地承认同性婚姻。

这让很多对同性恋心怀反感、疑虑的人不免感到恐惧:同性婚姻合法化会让
这个世界变得更糟吗?它会不会让这个社会的同性恋者越来越多?会不会使得性
别观念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会不会导致人类社会走向道德的堕落?

会发出这样的疑问的人,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恐同症(homophobia),指的是
对同性恋者的反感、排斥、厌恶甚至仇视。当然恐同症也并非是一种疾病(除非
是病态地、偏执地仇视与攻击同性恋者),而是一种由于对同性恋的恐惧、无知、
偏见所导致的认知偏差现象,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有恐同症的人错误地把同性恋视
为是一种疾病或犯罪。并且社会主体人群长期以来的性别刻板印象,也会影响到
个人对同性恋的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有部分研究表明有恐同症的人可能具有更
大的同性恋倾向,这可能是因为这些人对同性恋存在严重的认识错误,使其倾向
于隐藏和压抑自己真实的性取向,恐惧和排斥同性恋,以减少自身的焦虑与符合
社会主流价值的期待。也正因此,同性恋人群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有勇气站出
来、团结起来,为自己发声;同性恋团体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诉求,才会长期得
不到主流社会的回应与宽容。

但是我们已经在前文中具体论证了同性恋并非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有遗传
基础的、很大程度上由先天决定的正常的性取向,并且在科学证据还其清白后,
同性恋也不再被视为是一种犯罪。既然性取向本身基本由先天决定,那么就不必
担心同性婚姻的合法化会改变绝大多数人的性取向,而那些本来就仅仅是出于好
奇等原因尝试同性性行为的异性恋者们,也本就不在同性婚姻法律的保护范围之
内。

因此克服对同性恋的恐惧首先就应该摆脱以上这些对同性恋的误解与偏见,
学习并接受最新的科学证据与解释,锻炼自己的科学思维与科学精神;其次是培
养自己开放包容的心态,对多元价值与文化报以理解与宽容;最后是意识到同性
恋群体所争取的合法权益,其实并没有损害到其他群体的利益,反而是在为这个
社会的每一个人,公平地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

2020.04.29

参考文章:
1. Ngun, T. C., Ghahramani, N., Sánchez, F. J., Bocklandt, S. &
Vilain, E. The genetics of sex differences in brain and behavior. Front.
Neuroendocrinol. 32, 227–246 (2011).
2. G Chaladze. Heterosexual Male Carriers Could Explain
Persistence of Homosexuality in Men: Individual-Based Simulations of
an X-Linked Inheritance Model. Archives of Sexual Behavior, 2016.
3. Sanders, A R; Martin, E R; Beecham, G W et al. (2015)
Genome-wide scan demonstrates significant linkage for male sexual
orientation. Psychol Med 45:1379-88
4. Sanders, Alan R; Beecham, Gary W; Guo, Shengru et al. (2017)
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y of Male Sexual Orientation. Sci Rep
7:16950
5. Andrea Ganna et al. Large-scale GWAS reveals insights into the
genetic architecture of same-sex sexual behavior. Science 30 Aug 2019:
Vol. 365, Issue 6456, eaat7693 DOI: 10.1126/science.aat7693.
6. Jocelyn Kaiser. Genetics may explain up to 25% of same-sex
behavior, giant analysis reveals. Science. 29 Aug 2019. DOI:
10.1126/science.aaz3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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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萃】∽∽∽∽∽∽∽∽∽∽∽∽∽∽∽∽∽∽∽∽∽∽∽∽∽∽∽∽∽∽∽

◆         宇宙膨胀背后的故事(十五~十八)

·程 鹗·

(十五):宇宙大爆炸的余波

也是在1948年,刚刚从美国海军退伍的马里兰大学年轻教师韦伯(Joseph
Weber)找到伽莫夫,自我介绍是微波技术专家,询问是否有合适的课题让他研
修一个物理博士学位。伽莫夫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韦伯不得已,后来辗
转进入了探测引力波领域(详见《捕捉引力波背后的故事》第三章)。

伽莫夫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两个弟子阿尔弗、赫尔曼在推算出大爆炸之
后的宇宙在今天应该有绝对温度5度左右的背景温度后,那时正在四处寻找微波
专家,咨询观测这个大爆炸遗迹的可能性。

二战之后像韦伯那样的无线电——微波是无线电频谱中的一部分——专家其
实相当多,有些还是颇为资深的物理学家。战争期间,物理学家在原子弹之外最
突出的贡献大概就是在雷达、通信技术上。战后,这些人才回到大学实验室,以
各种方式用他们在战争中开发或学会的技术开拓科学研究的疆界。

1950年代初,英国、澳大利亚天文学家注意到他们的无线电天线可以接收到
一些来自天外的电波。古尔德和霍伊尔率先意识到这些电波来自银河之外,可能
非常遥远。因为用光学天文望远镜看不到发射这些电波的源头,不知道是不是来
自恒星、星系,便暂时把它们的来源叫做“类星体”(quasar。这个词是华裔物
理学家丘宏义(Hong-Yee Chiu)生造出来的。)

后来,帕洛玛山上的桑德奇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1963年用海尔望远镜
看到一个与类星体吻合的光源,并拍摄到光谱。果然,这个光谱红移得更夸张,
显示光源速度达每秒四万七千公里。这时已经无法继续用已有的“宇宙距离阶梯”
测定其距离,只能通过哈勃定律由速度倒推其距离大约在几亿光年之外,比胡马
森看到过的最远星系又远了好多倍。

无线电与可见光一样是电磁波,只是处于不同的频率波段。可见光在宇宙空
间旅行时会遭到各种星系、尘埃等的吸收和散射,有相当的损失(这也是哈勃等
人根据光强估算距离的主要误差来源)。而无线电信号则不然,它们在宇宙中几
乎畅行无阻。因此,即使是来自非常遥远的无线电,也能在地球上接收到。由此
诞生了“射电天文学”。

类星体的发现给霍伊尔等人的“稳定态”宇宙带来的一个难题。他们理论的
精髓就在于“稳定”:宇宙恒定,不像大爆炸理论那样有个起点,并随之演变。

我们在观察星空、宇宙时,距离的远近同时也就是时间的先后。因为光传播
的速度虽然很快,达每秒30万公里,却也不是无限。远处的光(或无线电信号)
传到我们这里需要一定的时间。来自几亿光年之外的信号便是经过了几亿年的时
间才抵达。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看到的类星体,实际上已经是几亿年前的存在。

那些几亿年前的类星体却与我们附近、更“现代”的星系有着明显的不同:
类星体在发射着强烈的无线电波,而相应的可见光却微弱;我们已经熟悉的星云、
星系恰恰相反。这不符合稳定态模型中宇宙时时、处处一样的描述。更让霍伊尔
他们头疼的是,随后的跟踪观测还发现,类星体数目的分布也随距离而变化:越
远的地方,类星体越多,密度越高。

大爆炸理论在这里却得心应手。大爆炸之后的宇宙是随时间不断地演化的。
几亿、几十亿年前的宇宙与今天的宇宙大相径庭。那时宇宙的温度高,尚未形成
今天常见的星系、恒星。类星体大概就是大星系诞生之前或之初的躁动,大量的
基本粒子在巨大的黑洞周围高速运动、碰撞,发出强烈的无线电波。因为恒星还
没有大量地形成,可见光便相对地微弱。

越远的类星体密度越高更是大爆炸的自然结果:膨胀中的宇宙越早期密度越
高,膨胀后密度减低——也就是说膨胀之后“拉开”的空间里并没有像霍伊尔想
象的那样出现新的物质填充。

类星体的发现,不仅又一次扩大了人类认知宇宙的视野,再次揭示天外有天,
也让大爆炸理论在与稳定态模型的僵持中第一次占了上风。不久,更强劲的证据
出现了。

二战之后,普林斯顿大学的狄克(Robert Dicke)教授对广义相对论、宇宙
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每星期总有一天,他和他的学生们会海阔天空地讨论这方
面的课题,直到入夜才一起到镇上的小店去喝酒吃披萨。他对大爆炸和稳定态理
论都不满意,因为这两个理论中宇宙的物质都属于“无中生有”。他更倾向于弗
里德曼描述的“振荡宇宙”:宇宙是不停地在膨胀、坍缩,如此周期往复。这样
宇宙中的物质总是存在着,只是密度在变化。

1960年代中期,霍伊尔和同行合作解决了伽莫夫等人没能解决的难题:宇宙
初始的基本粒子通过中子俘获过程只能产生最简单的几个原子,到锂原子以上便
出现了“断链”,无法持续。霍伊尔等人发展出一套在恒星内部高温、高压条件
下产生更重的原子的反应链,解开了宇宙万物来源之谜。但也因此,稍重的原子
必须在宇宙膨胀后期、恒星已经大量出现以后才能面世。

狄克因此想到,如果宇宙在来回振荡,这些后期才有的原子在宇宙的坍缩过
程中也必须消失,才能在下一轮膨胀中重新产生。而它们之所以消失,只能是因
为坍缩的宇宙进入超高温状态,以至于所有原子都被剥裂,还原为质子、中子等
基本粒子。

狄克觉得这样一来宇宙的温度是可以推算的。他指导学生皮布尔斯(Jim
Peebles)做一下理论计算。皮布尔斯很快得出结论:宇宙从最初的高温膨胀、
冷却至今,现在的温度应该在绝对温度10度左右。

那是1964年,阿尔弗和赫尔曼的宇宙温度约为5度的论文已经发表了16年。
狄克似乎对他们的工作完全不知情或者完全忘却了。他的振荡宇宙的坍缩过程其
实就是爱丁顿、伽莫夫所想象的时间逆转的宇宙“倒带”过程。作为理论模型,
二者其实没有区别。

皮布尔斯写好论文投稿后被匿名的审稿人打回,指出他们不应该地忽略了阿
尔弗、赫尔曼等人的工作。皮布尔斯按要求修改后依然没能过关。但狄克并不太
在意。他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行动。

与伽莫夫那几个人不同的是,狄克自己就是实打实的微波技术行家。他在
1946年发明了一个“狄克辐射计”(Dicke radiometer),是微波天线最常用的
接收器。他也是一个实验好手。就在他琢磨宇宙的同时,他还用现代化手段重复
了传说中的伽利略比萨斜塔实验,以超高精度证明物体在引力场中的运动与质量
无关。

这时他带着另外两个学生很快就在普林斯顿大学地质系(Guyot Hall)楼
顶上装置起一个微波天线。准备寻找大爆炸的遗迹。

大爆炸发生在100多亿年之前,也无法在实验室中重复,自然没办法直接观
测。阿尔弗、赫尔曼以及狄克、皮布尔斯推导出的宇宙温度却是大爆炸的一个直
接后果,或者说“残留”。狄克觉得这应该能够观测到。

宇宙不是一个热平衡的世界。无数的恒星内部在发生强烈的热核反应,表面
不断地发光发热。它们的表面温度至少几千度,内部更是达到亿度的量级。(在
极高温尺度,绝对温度与摄氏度之间已经没有实质区别。)

然而,从空间、体积来看,恒星在宇宙中只占据微不足道的存在:它们在我
们地球人的眼中不过只是“点点星光”。其余的广宇,是一片漆黑死寂,冰冷的
世界。

不过,早在20世纪初,天文学家发现星星之间也不是完全的空空如也,而是
弥漫着一些不明成分、来源的气体、尘埃,被笼统地称作“星际介质”
(interstellar medium)。1940年,加拿大天文学家麦凯拉(Andrew McKellar)
还观察到这些介质中居然存在有机分子。他测量到氰(CN)分子自由基
(radical)的旋转光谱,推算出其能量分布相当于绝对温度2.4度。如果假设这
些介质、分子与其周围环境处于热平衡状态的话,那么也就可以认定这些介质所
处的空间的温度大约是2.4度。但是,直到他在1960年去世,麦凯拉的数据没有
引起人们注意。

阿尔弗、赫尔曼、狄克、皮布尔斯等人所研究的宇宙温度却不是星星、介质
甚至分子些实际物体的温度。在他们的理论模型中,大爆炸伊始的宇宙又热又稠
密,充满了光辐射和质子、中子等基本粒子,互相搅成一团。当宇宙终于膨胀、
冷却到质子与电子可以结合成稳定的氢原子之后,光子才能在宇宙中畅行无阻——
此即所谓宇宙的第一缕光。那时的光子能量(频率)非常高。再经过一百多亿年
的膨胀、冷却,光子的波长随着空间被持续拉长,其频率相应地红移变低。到今
天,按照他们算出的宇宙温度,那些光子应该主要出于能量很低的无线电波段,
也就是微波频段。

这些光子——如果存在的话——直接来自大爆炸开始的那颗蛋,充满了那时
候还不很大的宇宙。在今天的宇宙中它们也就同样地会均匀地散布在整个空间而
无处不在,成为宇宙恒定的背景。因此,它们被称作“宇宙微波背景”(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阿尔弗和赫尔曼当初在大学、学术会议上做过一系列讲座,希望能引起微波
行家的兴趣,寻找探测这个宇宙大爆炸的遗迹,但无人响应。人们或者不相信这
个天方夜谭,或者觉得这样的微波信号即使存在,也会太微弱,没有希望测出。

最令他们丧气的是,连他们的导师、向来喜好“异端邪说”的伽莫夫也没有
买他们的账。两人后来相继找到不同的新工作,各奔前程,没有再继续这个课题。
伽莫夫更是在学术上移情别恋,与刚发现脱氧核糖核酸(DNA)的双螺旋结构的
沃森(James Watson)和克里克(Francis Crick)还有费曼(Richard Feynman)
等人一起搭伙去试图破解生命遗传编码的秘密。在那之后十来年里,大爆炸理论
陷入低迷。阿尔弗和赫尔曼所提出微波背景被人遗忘,直到被狄克、皮布尔斯重
新“发现”。

就在狄克和他的学生们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开机探测时,狄克接到一个意外
的电话。

1957年10月4日,苏联成功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次年,美国仓促成立
航空航天局(NASA),应对新时代的挑战。航天局试图发掘卫星的实用价值,他
们最早的尝试之一是发射一个简陋的球体,进入轨道后内部爆炸充气,成为大气
层外的一个大气球。这气球的表面上涂有一层铝金属,可以反射电磁波。这样,
他们从西海岸的加州发射微波信号,由卫星反射回地球表面,被东海岸贝尔实验
室的天线接收,成功地实现横跨北美大陆的太空微波通讯。

这个气球卫星只是被动地反射电磁波,能回到地球表面的信号非常微弱。贝
尔实验室为此专门制作了一个大型微波天线。接收微波的天线与日常熟悉的卫星
天线不同,不是抛物面的圆盘,而是像早期的方形高音喇叭。这个天线长15米,
喇叭口6米见方,以它所在的镇命名叫做“霍姆德尔喇叭天线”(Holmdel Horn
Antenna)。天线内部探测微波信号的正是一个狄克辐射计。

航天局的这个项目没有太长的寿命。1962年,美国发射了第一颗正式的通讯
卫星(Telstar),上面携带电子设备,可以将接收的信号放大后再播放,大大
提高了使用效率。地面上也不再需要特制的大天线就可以接收到卫星信号。

于是,霍姆德尔这个天线沦为闲置。两个刚刚博士毕业来到贝尔实验室的天
文学家彭齐亚斯(Arno Penzias)和威尔逊(Robert Wilson)看中了这个难得
的高灵敏度、低噪音家伙,觉得可以用它来普查银河系的微波分布。于是他们着
手天线的校准,逐个剔除可能的误差和环境噪音。

在排除了所有可辨认的噪音后,他们被一个奇怪而顽固的噪音所困扰。这个
噪音无论白天黑夜都一样地存在。他们把天线对准邻近繁华的纽约市,然后转到
反方向做比较,居然没有差别;他们又耐心地跟踪测量了几个月,让地球绕着太
阳公转,也没有发现该噪音有任何季节性的变化。他们仔细检查仪器,发现有几
只鸽子在天线里做了窝。于是他们花大功夫,将天线拆开,仔细清洗了多年积累
的鸟粪(彭齐亚斯很专业地称之为“白色的电介质物体”)。他们驾车把鸽子送
到很远的地方放生,但善于找路回家的鸽子很快又回来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拿起
鸟枪来解决这个干扰源。然而,天线上测到的信号依然如故:无时不有无处不在。

无奈中,彭齐亚斯在与同行的电话中倾诉了他们这个烦恼。对方想起刚刚听
过皮布尔斯的一个讲座,似乎有点关联,建议他与普林斯顿的那拨人联系求助。
彭齐亚斯于是给狄克打了电话。狄克放下话筒时脸色死灰,当即告知他的团队:
“伙计们,我们被人抢先了。”(“Boys, we’ve been scooped.”)

贝尔实验室距离普林斯顿不过60来公里。狄克一行驾车前往,共同分析彭齐
亚斯和威尔逊的数据。没有太多的悬念,他们很快就确定令这两个倒霉蛋近乎疯
狂的噪音便是他们在普林斯顿准备寻找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大爆炸的余波。
(威尔逊在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时曾听过霍伊尔的课,因此对稳定态模型有印
象。但他们俩对大爆炸理论均不甚了了,而对阿尔弗、赫尔曼的宇宙温度预测以
及近在咫尺的狄克小组研究工作完全一无所知。)

他们实际测量的数据表明今天的宇宙背景温度是绝对温度4.2度,与理论预
测相当接近。

1978年,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因为这个无意的发现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
诺贝尔奖第一次颁发给与天文观测有关的贡献。

当年诺贝尔(Alfred Nobel)设立他那后来举世闻名的奖金时,在科学类上
指明了物理、化学和生理医学——他觉得最实用的科目。天文学没有被包括在内。
相当长时期内,诺贝尔奖委员会也不认可天文学是物理学的一部分。因此,历史
上一些做过突出贡献的天文学家,包括勒梅特、爱丁顿、哈勃等等,都与这个奖
项无缘。

因为狄克的决定性协助,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曾邀请他在他们的论文中作为第
三作者。狄克绅士般地谢绝,可能就此失去分享诺贝尔奖的机会。普林斯顿的小
组另外撰写了一篇论文,与彭齐亚斯和威尔逊的观测报告同时发表,从理论上阐
述那便是宇宙大爆炸留下的遗迹。

在领奖仪式上,彭齐亚斯才得以回顾他恶补的历史,突出介绍了伽莫夫、阿
尔弗、赫尔曼等人的早期贡献。对已经去世的伽莫夫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
也不是最后一次——在诺贝尔奖获奖仪式上收获到感谢。

(十六):于最细微处见浩瀚宇宙

1977年,温伯格在美国出版了一本面向大众的科普书《最初三分钟》(The
First Three Minutes),主要介绍宇宙在大爆炸后随即发生的一系列场景。
这个引人入胜的标题——书中内容其实并不仅限于那“三分钟”——和新奇、详
实的科学内涵吸引了大量读者,成为影响广泛的畅销书。

宇宙微波背景的发现又过去了12年。大爆炸这个奇葩的想法不仅在科学界得
到广泛认可,成为作为该书副标题的“宇宙起源的现代观点”(A Modern View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而且也不再是一个简单抽象的猜想,已经
发展为坚实的物理理论,并能够在现实世界中得到验证。

作为“外行”的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发表他们的微波测量结果时,还曾小心翼
翼地避免解释他们数据的含义,把这个不讨好的任务交给同时发表诠释性论文的
狄克小组。狄克他们也没有提“大爆炸”,而是采用了普林斯顿同事惠勒(John
Wheeler)提议的“原始火球”(primordial fireball)的说法。还是《纽约时
报》报道时直截了当,大标题为:“信号暗示一个‘大爆炸’宇宙”。
(“Signals Imply a ‘Big Bang’ Universe”)。一年后,皮布尔斯开始采
用“大爆炸”这个字眼,意味着他们也终于“归顺”了伽莫夫、阿尔弗的宇宙起
源理论。

在类星体上遭受重创的稳定态模型本已在苟延残喘,霍伊尔还是竭尽全力负
隅顽抗。直到2000年,他(去世前一年)还出版了一本专著维护稳定态宇宙,批
驳天文学界随大流接受大爆炸理论的行径。但他已经沦为孤独的绝响:即使是他
的老朋友古尔德、邦德都已经接受了大爆炸学说。(1983年,霍伊尔的合作者、
美国天文学家福勒(William Fowler)因发现恒星内部产生重元素的过程获得诺
贝尔奖。包括福勒自己在内的很多人认为霍伊尔更应该得这个奖,因为该项工作
实属霍伊尔首创。对霍伊尔未能获奖的原因有诸多猜测,是诺贝尔奖争议案例之
一。)

微波背景辐射的发现是稳定态模型破产、大爆炸理论胜出的决定性事件。数
学家埃尔德什(Paul Erdos)曾感叹:上帝犯了两个错误:一是他用大爆炸的方
式创造了宇宙;二是他还留下了微波辐射的证据。

温伯格既不是天文学家也不是宇宙学家,而是一个研究基本粒子的理论物理
学家。他探索的对象因此是物理学中最微观的世界。由他来描述、解释最宏观的
宇宙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然而,这也正是1970年代物理学所特有的一道亮丽
风景。

因为,在那最初的“三分钟”里,宇宙其实就是一个基本粒子实验室,高能
物理学家的乐园。

伽莫夫年仅24岁时用量子力学的隧道效应解释原子核衰变,随后又推算把粒
子加速到一定的动能,就可以突破原子核的壁垒。为此,他协助考克饶夫和沃尔
顿发明了第一个粒子加速器。从那个加速器犹如健身房器械的管子里出来的质子
成功地打开了锂、铍等原子核。

在我们这个适合人类生存的世界里,实验室里产生的粒子不具备太高的速度,
因此需要加速才能击碎原子核。如果换一个环境,比如太阳等恒星的内部,因为
温度、压力非常高,那里的粒子本身便带有非常大的动能,不需要人为加速就可
以持续核反应。加速器便可以在人类世界中模拟恒星内部的环境。

如果把膨胀、冷却的宇宙回溯到最初,那会是一个即使太阳中心也相形见绌
的最极端世界,其中的粒子会具备极高的能量。原子核——或任何有内部结构的
粒子——都会在不断的碰撞中解体,回归为最原始的“基本粒子”。于是,伽莫
夫按照他当时的认识设想最初的“伊伦”只能由中子组成。

考克饶夫和沃尔顿在剑桥修建的加速器把质子加速到了具备几万“电子伏”
的动能(电子伏是一个高能物理常用的能量单位,是一个电子在一个伏特的电压
中加速所获得的动能)。从动能来看,这些质子相当于来自一个温度高达10亿度
的世界,远高于太阳的中心,大体相当于大爆炸之后200秒时的宇宙。

当爱丁顿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如何在想象中将宇宙的演化“倒带”回放到时间
的起点时,他没有想到就在他眼皮底下的几个年轻人所鼓捣着的简陋家伙便在实
现这个操作,并且已经接近了宇宙爆炸后的“最初三分钟”。

考克饶夫和沃尔顿的设计很快被美国的劳伦斯(Ernest Lawrence)发明的
“回旋加速器”(cyclotron)超越。劳伦斯因此在1939年——比考克饶夫和沃
尔顿还早12年——获得诺贝尔奖。回旋加速器具备不需要太大的场地、能源便能
够持续加速粒子的优势,在其后几十年中有了飞速的发展。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
实验室在1950年代的回旋加速器就已经可以把粒子加速到30亿电子伏的高能。那
相当于是大爆炸之后0.000000003秒、温度为35万亿度的宇宙。

越来越大、能量越来越高的加速器揭示出一个崭新、神秘而丰富多彩的微观
世界。五花八门的粒子在不同的能量档次上出现、分解,表现出不同的碰撞、反
应机理。这些在最小尺度上的知识、数据的积累正好为大尺度的早期宇宙提供了
实在的线索:在某个时期的宇宙中翻天覆地的就应该是某个相应能量的加速器中
所看到的粒子和它们的反应过程。

1968年,也就是伽莫夫逝世的那一年,斯坦福大学的直线加速器用高能的电
子轰击氢原子核,证实质子并不是原来想象的基本粒子,而是由更基本的“夸克”
(quark)组成。中子亦然,因此不可能是能存在于“伊伦”中的原始粒子。

1970年代,包括华裔物理学家丁肇中(Samuel Ting)在内的众多高能物理
学家利用大型加速器一层层地揭开了微观世界的奥秘,逐渐形成基本粒子的“标
准模型”(Standard Model)。正是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温伯格得以“越界”
总结、描述宇宙的早期膨胀、演化过程。

勒梅特曾经把他的宇宙蛋所在的时间叫做“没有昨天的那一天”(The Day
without Yesterday)。在那一刻,爱丁顿的录像带已经倒到了头,不再有更早
的过去。我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时的宇宙确切会是什么样子。因为
广义相对论在那一刻出现了数学上的“奇点”(singularity),不再具有物理
意义。最多,我们只能泛泛地描述宇宙那时没有空间尺寸,处于时间的零点,而
温度、压力、密度都是无穷大。

“原始火球”爆炸后,一个有真实物理意义的世界才开始展开。温伯格在他
的书中将爱丁顿倒好的录像带一幕一幕地重放:

大爆炸发生0.01秒后,宇宙的温度高达一千亿度。在那样的“炼狱”中,基
本上只存在没有或几乎没有质量的光子、中微子、电子以及它们相应的“反粒
子”:反中微子和正电子。这时候的宇宙是一个和睦相处的大家庭,所有粒子胶
合成一团,不分彼此,处于完全的热平衡状态。也有极少量(十亿分之一)的质
子和中子混在其中,它们不停地被众多的轻子轰击而来回互变,中子甚至没机会
自己衰变成质子。

0.12秒时,宇宙的温度随着膨胀冷却到约三百亿度。那些可怜的极少数质
子、中子被轰击的程度稍微缓和,部分中子得以衰变成质子。原来数目相同的质
子、中子数开始出现差异。质子占62%而中子只有38%。

1.1秒时,温度冷却到一百亿度。和睦的大家庭第一次出现分裂:不爱与他
人掺和的中微子退了群(decouple)。这些中微子自顾自地弥漫于宇宙空间,
不再与其它粒子交往,形成所谓的“宇宙中微子背景”(cosmic neutrino
background),延续至今。(遗憾的是,这一背景的存在还只是理论预测。因
为中微子几乎完全不与其它物质发生反应,异乎寻常地难以探测。宇宙中微子背
景的能量非常低,更是难上加难,至今依然无法找到这个可以验证大爆炸理论的
证据。)

13.83秒时,温度冷却到三十亿度。宇宙中的电子和正电子开始大规模互相
碰撞而湮灭,转化为光子。也是在这个时候,伽莫夫描述的“中子俘获”的元素
制造过程才得以开始,宇宙中第一次出现氢、氦原子核以及它们的几种同位素。

3分零2秒后,温度冷却到十亿度。电子和正电子湮灭后基本消失,宇宙这时
充满了光子和中微子,以及越来越多的氢、氦同位素。因为不再有电子、正电子
的持续轰击,还未被“俘获”的自由中子也得以大规模衰变成质子。宇宙中质子、
中子的比例出现显著差异:86%的质子对14%的中子。在那之后,所有的中子都被
俘获、“封闭”在氢、氦原子核中(原子核内的中子寿命非常长,基本上不会自
己衰变)。

温伯格的书名叫做《最初三分钟》。这除了吸引读者眼球外,也因为他觉得
宇宙的最初三分钟是最精彩的。那之后宇宙只是惯性地膨胀、冷却,“再没什么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这个说法也许是出于他对基本粒子物理的情有独钟,但
未免夸张。

在最初的狂热过去后,宇宙依然持续地膨胀、冷却着。大爆炸之后五万年左
右,宇宙中有质量的粒子开始超越光子、中微子等成为主体力量,引力也开始发
挥作用。几十万年之后,宇宙终于冷却到“只有”几千度的“低温”。这时带正
电的氢、氦等原子核才能够与带负电的电子持久性的结合,形成稳定、中性的原
子。一直与这些带电粒子纠缠不清的光子终于也得以脱身,与那些远古的中微子
一样退了群,成为另一道与世无争的宇宙背景。随着宇宙持续的膨胀,这些光子
的频率不断地红移,最终会在微波频段被彭齐亚斯和威尔逊意外地发现。

但在地球和地球上的贝尔实验室出现之前,这些光子的频率会先红移到红外
线波段。那时整个宇宙不再有可见光,进入所谓“黑暗时代”(Cosmic Dark
Age)。(当然,可见光、黑暗这些概念都是以地球人类为主体的描述,而那时
候还远远没有人类。)

黑暗时代一直持续到大爆炸二亿年后。这时氢原子在引力作用下形成第一代
恒星,内部因压力点燃核聚变而发光、发热。宇宙才再度出现光明。在那之后的
几亿年里,宇宙继续膨胀、冷却,恒星聚集成为类星体、星系、超星系等等。恒
星内部的核聚变逐级发生后制造出碳、氧、硅、铁等较重的元素,然后在恒星
“死亡”之前的超新星爆发中将这些元素抛洒出来。某些恒星坍缩成密度巨大的
中子星。它们的碰撞、合并又能制造出铅、金、铂等重金属。

在大爆炸之后大约92亿年,宇宙的某个角落中出现了太阳系。最先出现的是
作为恒星的太阳,随后是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然后才有水星、金星、
地球和火星。又过去40多亿年后,地球上出现了人类。他们抬头仰望、低头沉思,
从浪漫的想象和原始的敬畏到智慧的认识和逻辑的推理,经过几百年的努力,逐
渐发现了宇宙的膨胀、理清了宇宙的来源和头绪。

温伯格等物理学家所描述的这个图景是一个精确、定量的物理过程。它不仅
能预测微波背景辐射,而且还能非常准确地解释今天宇宙中各种元素的由来和比
例。另一位也以热心科普著名的物理学家克劳斯(Lawrence Krauss)的裤兜里
永远地放着这么一张数据卡片。当他遇到对宇宙来源于大爆炸表示怀疑的人时,
便会骄傲地拿出卡片引证,说明大爆炸不是空想臆测,而是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理
论。

然而,也正是在1970年代末,当基本粒子和宇宙起源在物理学中趋近辉煌的
顶峰时,一丝不苟的物理学家发现他们的大爆炸理论依然有着显著的缺陷,无法
解释宇宙膨胀过程中的几个奇诡、顽固的谜点。

(十七):大爆炸之后的困惑

1978年11月,狄克教授来到康奈尔大学访问。那里物理系有一个以贝特命名
的讲座,每年邀请校外专家就一个前沿选题做一系列学术报告。一个月前,彭齐
亚斯和威尔逊刚刚在瑞典领取了诺贝尔奖(也就是说,狄克自己刚刚与诺贝尔奖
擦肩而过)。宇宙大爆炸正好是一个热点。

13日的讲座面向全系各专业的师生。他没有重复大爆炸理论已经取得的成就,
而是着重于一个似乎无法解释的疑惑:宇宙是平的。

自从广义相对论面世以来,空间弯曲这个不容易理解的概念已经广为人知。
在爱因斯坦这个理论中,质量告诉空间如何弯曲。地球之所以在绕着太阳公转,
是因为太阳附近的空间是弯曲的,迫使地球随之拐弯。不过太阳的质量虽然很大,
对宇宙来说却轻如鸿毛。一旦离开了太阳系,它的影响微乎其微,那外面的空间
不会因太阳而弯曲。

当然,天外有天。宇宙有数不清的太阳,还有质量更大的中子星、黑洞等等。
它们各行其责,令自己附近的空间弯曲,却也会同样地对遥远的空间无能为力。
从整个宇宙这个大尺度来看,空间是弯曲的还是平坦的?

爱因斯坦在1917年给出的第一个宇宙模型时答曰:是弯曲的。那是一个“有
限无边”的“球形奶牛”式宇宙。其中每一个点都有着同样的弯曲度,一个类似
于二维球面的三维圆球。

弗里德曼、勒梅特等人很快发现爱因斯坦的模型只是一个特例,而且是他无
中生有地引进那个宇宙常数、凑出一个静态宇宙的结果。如果没有那个宇宙常数
项,广义相对论中的宇宙是随时间变化的,而余下的三维空间既可以是正曲率
(类似于二维的球面)、负曲率(类似于二维的马鞍面),也可以就是寻常的、
平坦的欧几里德空间。

在哈勃证明宇宙的膨胀之后,爱因斯坦放弃他的宇宙模型。宇宙的形状便再
度成为悬而未决的课题。弗里德曼发现,爱因斯坦方程中的宇宙形状取决于其中
的质量密度。如果密度恰好是某个特定的数值,那么宇宙就是平坦的。密度大了,
宇宙会有正曲率;小了,则是负曲率。那个特定的数值便叫做“临界密度”
(critical density)。为了方便,物理学家把宇宙的实际密度与临界密度之比
叫做“欧米伽”(Ω)。只有在Ω等于1时,才会有一个平坦的宇宙。

在1970年代,天文学家已经注意到远方星系的数量大致与距离成正比,表明
我们所在的宇宙其实是平坦的。彭齐亚斯和威尔逊观察到的微波背景在天际的各
个方向看不出区别,也说明宇宙的曲率——如果有的话——会非常之小。

对质量密度的估计也合拍:今天宇宙的Ω可能处于0.1与2之间,相当地接近
1。

狄克在错失微波背景的发现后不久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时已经琢磨了近
十年。他讲解道:Ω不是一个常数,会随着宇宙的膨胀变化。这是一个“放大”
的过程:如果宇宙初始时Ω稍微大于1,它会变得越来越大;如果当初稍微小于1,
它今天就应该已经变得非常小。只有从一开始Ω严格等于1,宇宙才会永久性地
平坦。

Ω要具备今天接近于1的数值,它在大爆炸后的一分钟时必须介于
0.999999999999999和1.000000000000001之间。如果说这是碰巧的话,我们的
运气实在匪夷所思。狄克因此忧虑,大爆炸理论可能不完备,存在着明显的漏洞。

其实,类似的困惑不止这一个。还有一个挑战可以溯源于日常生活中不值一
哂的常识:夜晚的天空是黑的。如何解释这个粗浅问题,曾经足足困扰了天文学
家几百年。

曾几何时,夜晚的天空是黑的属于天经地义:在托勒密的描述中,恒星不过
是稀稀疏疏地镶嵌在天球上的点缀。在没有太阳光的夜晚,天幕上自然只有那么
些个繁星在闪烁。

当伽利略在17世纪初举起他自制的望远镜看到“不可思议之多”的、过去从
来没有人看到过的满天星星时,人类才意识到肉眼所见的星星只是宇宙的一小部
分。天外有天,也许会是无边无际。

开普勒立即为这个浪漫的想法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如果宇宙中有无穷无尽的星星,它们总体的光亮会接近甚至超过太阳。地球上便
不可能有黑暗的夜空。

开普勒的想法由德国的居里克(Otto von Guericke)赋予更完整的描述。
他形象地类比道:一个人如果身处无限的森林之中,无论林中的树木粗细、疏密,
他都无法看到森林之外的亮光。因为无论往哪个方向看,他的视线迟早会被或远
或近的某颗树挡住。只有在有限大小的森林中,才有可能通过树间的缝隙看到外
面的光亮。

夜晚看天上的星星正好相反。如果有无限多的星星,那么无论在哪个方向都
迟早会看到一颗在发光的星星。这样,即使在夜晚,星星的亮光应该完全覆盖整
个天幕。

居里克以在他担任市长的城市中演示科学实验著名,尤其热衷于真空。他曾
将两个密封的半球中间抽成真空,然后各用8匹强壮的马从两边拉,结果拉不开
这两个半球,展示了大气压的威力。他认为,夜晚的黑暗说明宇宙中有星星的部
分很有限。更远的地方是无限的真空,不再有星星。我们在星星之间看到的黑暗,
便是那遥远真空的所在。

不料,居里克无意中给后来的牛顿出了个大难题。发现了万有引力的牛顿意
识到,假如宇宙中只存在有限数目的星星,这些星星迟早会因为引力坍缩到一个
点上。只有在无穷多的星星存在时,才能在各方向彼此抵消引力而平衡。(当然,
牛顿这个论断也不成立:无穷多的星星保持平衡只是数学上的一个不稳定解,现
实中不可能存在。)

于是,夜晚的天空为什么黑暗,依然无法解释。在那之后的几代天文学家相
继提出各种解释,也都铩羽而归。

比如以计算出彗星回归而著名的哈雷(Edmond Halley)。他以光的波动说
这个新理论计算恒星光的传播,指出光强会随距离的平方衰减。越远的星光到地
球时越是微弱,这是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到远处星星的原因。他认为也可以解释夜
空的黑暗,因为太远的星星光亮太弱,没有贡献。

但我们看到星光并不是个体的星星,而是视线内所有星星光的总和。遗憾的
是,哈雷在计算星星的分布时犯了一个几何上的错误。一个视角上的面积与距离
的平方成正比,因此视角内一定距离上星星的数量也与距离的平方成正比。它们
发光的总和正好抵消了衰减的损失,到达地球的光亮因此与距离无关。这样,即
使我们分辨不出远处个体的星星,夜晚的天空还是会被无穷多的星星照亮——类
似于我们看到的银河、星云中成片的光亮。

1848年,美国作家、诗人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突发奇想,在纽约
举办了一个演讲会,发布他会对现代宇宙学“有革命性影响”的成果。现场听众
寥寥无几,没有他所期望的宾客满堂。随后,他把演讲稿写成散文诗,题目叫做
《尤里卡》(Eureka)。这个词来自传说中希腊科学家阿基米德(Archimedes)
在澡盆中领悟到浮力原理时的兴奋叫喊:“我明白了”。

爱伦·坡此前听过一两次科学讲座,也读了几本相关的书。但他只是以诗人
的情怀描述他所理解的客观世界。他“看到”宇宙随着神灵心跳的节奏不断膨胀、
收缩,他预见宇宙最终将走向毁灭……在丰富多彩的浪漫想象中,他也写道:如
果宇宙中有无限多的星星,那么黑夜一定会光明得如同白昼。我们之所以有黑夜,
唯一的可能是遥远的星光还没来得及抵达地球。

《尤里卡》出版后依然石沉大海,毫无反响。一年后,爱伦·坡在贫困、酗
酒、潦倒中去世,享年仅40岁。作为艺术家,他在死后获得了比生前辉煌得多的
名声。

就在《尤里卡》问世的那一年,年仅24岁的英国剑桥的物理学家汤姆森
(William Thomson)推出了后来成为科学标准的“绝对温标”(absolute
temperature)。(汤姆森后来封爵而改称开尔文勋爵(Lord Kelvin)。绝对
温标的单位也被叫做“开尔文”(K)。我们现在所说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
用的就是这个温标。)1884年,已经是大师的汤姆森来到爱伦·坡生前居住的巴
尔的摩市,应邀在成立不久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给那时还处于蛮荒状态的美
国物理学界做一系列讲座。他们不知道爱伦·坡那“越界”的诗篇,但汤姆森在
讲座中介绍了他自己对夜空黑暗问题的研究。

与爱伦·坡不谋而合的是,汤姆森也认为很多恒星的光没能传到地球。但作
为科学家,他依据的不仅仅是想象。那时的物理学家已经知道恒星发光需要消耗
燃料,因此不可能永远地发光。当我们观看几亿光年之外时,那里的恒星不可能
连续发光几亿年。如果它们与太阳的寿命同步,它们现在是在发光,但那光还没
来得及到达地球。

这样,我们能看到的不是宇宙所有的星星,而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汤普森把
这部分叫做“可见宇宙”(visible universe),并做了相应的估算。因为可
见的星星是有限的,像一个不那么大的森林一样,我们可以通过缝隙看到夜空的
黑暗。

他在偏僻的美国所做的这个报告也没引起过多大注意。

及至1950年代,也是在剑桥的邦迪提出合理地解释夜空的黑暗是天文学的重
要职责。他发表了一系列论文,还把这个历史难题“正式”命名为“奥伯斯佯谬”
(Olbers’ paradox)。奥伯斯(Heinrich Olbers)是19世纪初曾参与该争论
的一个德国天文爱好者。但他既不是这“佯谬”的提出者,也没有什么突出的贡
献。

邦迪之所以旧话重提,是因为他发现夜空的黑暗其实是宇宙膨胀的证据:因
为越远的恒星膨胀的速度越快,它们发出的光红移得越厉害,可能完全移出可见
光频段,因此在夜晚看不见。这个解释对他尤其合适,因为可以符合他那个无限、
稳定态宇宙模型。

然而,还是后来击溃了稳定态宇宙的大爆炸理论能够给出更扎实、准确的描
述。

在大爆炸之初,宇宙曾经充满了光。但那时的光子与质子、电子等基本粒子
组成的高温等离子体搅和在一起,并不透明。只有在30万年、质子与电子组合成
稳定的原子之后,才出现第一缕可见的光。时至今日,那些光子已经红移到微波
频段,只能用贝尔实验室的喇叭天线才能“看到”,但不再为我们的夜空提供任
何光亮。

后来,宇宙还经历过“黑暗时代”,才有了第一代恒星的诞生。这些以及后
来出现的恒星距离我们会更近一些,它们发出的光也还没有完全被红移,能够被
现代天文望远镜捕捉到。它们是最早——也就是最远——的恒星。在它们之外不
再有光。于是,从地球上仰望,夜空中没有布满闪烁的星星,而是存在大量的
“缝隙”,便是没有光亮的黑幕。

爱伦·坡和汤普森不可能知道宇宙会有一个年龄、时间会有一个起点,否则
他们那个“远处星星的光还没来得及传到地球”会更有说服力。他们误打误撞的
解释虽然也不尽正确,却在不经意中引入了一个重要的物理概念。

因为他们也不可能想到的是,20世纪初的爱因斯坦会提出一个惊人的思想:
宇宙中传递信息的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并由此发展出相对论。如果在宇宙有限
的年龄中,某个地方的光还来不及传播到地球来,那么地球上的人类便不可能获
知那个地方的任何信息。对于地球人来说,那不只是看不见那里可能有的星星,
而是那个地方本身不具备任何物理意义、无法定义其是否存在。

于是,汤普森的“可见宇宙”可以推广为“可观测宇宙”(observable
universe):人类所能认知的宇宙,只是与地球能以光传播发生联系的那部分。
在那之外,是否依然天外有天、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凡此种种,都因为无法
认知而“无所谓”了。

我们在地球上登高望远,视线会因为地理的阻挡有一个极限,叫做地平线。
相应地,当我们仰望星空时,也会遭遇到这个“可观测宇宙”的极限,在天文中
也叫做“视界”(visible horizon)。在今天的宇宙,这个视界的距离大致——
但不完全——等于光速乘以宇宙的年龄,即从大爆炸伊始到今天光所能传播的最
远距离。

细心的天文学家便由此发现了宇宙的另一个蹊跷。

我们在地球上往东看,在接近视界的距离上观测到了微波背景辐射。我们转
过身来再往西看,也是在接近视界的距离观测到了微波背景辐射。它们都在我们
的视界之内。但是,因为它们各自在相对的两个方向,彼此之间便间隔了接近两
个视界的距离。从宇宙大爆炸到今天,光——或任何信息——不可能从其中一边
传递到另一边。

不仅如此。微波背景辐射的光子出现在宇宙大爆炸后“仅仅”30万年的时候。
那时的宇宙更年轻,视界比现在还短太多。所以,东边的微波光子与西边的微波
光子从来不可能建立过联系、交换过信息。

然而,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微波光子都有着同样的频率、处于同一温度。它
们是怎么约好——物理行话叫“达到热平衡”——的?

也许与宇宙是平的一样,这又是碰巧了。我们的宇宙会有那么多诡秘的巧合
吗?难怪狄克教授会对大爆炸理论的可靠性深为忧虑。

狄克那天在康奈尔讲座的教室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博士后。他对广义相对论、
宇宙学只有泛泛的了解。那天他得了支气管炎正在发烧,只是懵懵懂懂地听了狄
克的讲述,在日记里简单记下了这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因为这些与他正在进行的
研究完全不搭界,他没有再去琢磨。

他完全不知道,仅仅不到2年,他会成为在解决大爆炸理论这两个难题上做
出重大突破的先驱。

(十八):磁单极之谜

古斯(Alan Guth)忍着发烧听狄克的讲座时,他尚未真正开始的物理学生
涯正面临着夭折的威胁。他到康奈尔已经一年多了。在这之前,他在麻省理工学
院博士毕业后已经在普林斯顿和哥伦比亚两个大学各做了3年的博士后。尽管这
些牌子在履历上很闪亮,奈何他一直没有引人注目的成果,故没能找到正式教职。
因此他在这里依然还是个博士后。他已经31岁,毕业时就结了婚,这时还刚添了
一个小儿子。

他的运气有点背。在研究生和第一个博士后期间,他钻研夸克的相互作用,
结果论文刚发表就过时了:同时出现的“量子色动力学”(quantum chromo-
dynamics)解决了那个课题。他搭错了车。

康奈尔当时正热闹着的是威尔逊(Kenneth Wilson)教授发明的“格点规
范理论”(lattice gauge theory),用计算机模拟计算夸克相互作用。古斯
在这里颇为得心应手,正着手撰写两篇论文,希望能成为教授职位的敲门砖。

他不知道他也正在错过另一列更强劲的车。

尽管世界丰富多彩,物理学家一直相信宇宙的一切——至少在最基本的物理
层面——是可以用一个最简单、最优美的“终极理论”(Theory of Everything)
描述的。牛顿发现行星绕太阳的公转与熟透的苹果落下地面遵从的是同样的力学
和万有引力定律。麦克斯韦(James Clerk Maxwell)则以一组漂亮的方程将电
和磁两种相互作用合而为一。

爱因斯坦在晚年孤独地全力以赴,要证明电磁力和引力也能合并成他的“统
一场论”(Unified Field Theory)。直到1955年逝世时他依然没能找出头绪。
那时,物理学的主流却已经不怎么在乎引力。他们在日益强大的加速器中发现了
一个似乎更为五彩缤纷的微观世界。那里引力的作用太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电磁力之外,却又出现了两种新的作用力:将夸克等基本粒子约束在一起形
成质子、中子的“强相互作用”和原子核衰变中的“弱相互作用”。

就在爱因斯坦去世的前一年,32岁的华裔物理学家杨振宁(Chen Ning Yang)
和他在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办公室室友、27岁的米尔斯(Robert Mills)一
起提出了“规范场论”(gauge theory)。他们发表的论文很短,不到5页,也
没有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却因为其理论的数学形式很吸引人而引起持续的注意。
他们把麦克斯韦方程中描述电磁相互作用的对称性推广为一般性的、抽象的“规
范对称”,试图以此描述强相互作用,但并没能找到合适的途径。

出乎他们自己的预料,这个后来被称为“杨-米尔斯场”的思想在二十年后
突然大放异彩。先是温伯格等人找出了弱相互作用的对称性,在规范场论框架下
完成了弱相互作用与电磁相互作用的统一。其后,强相互作用也以古斯曾失之交
臂的量子色动力学的形式被成功纳入。

至此,电磁、弱和强三种力实现了统一,构成一个完整的规范场论。虽然引
力还依然独自逍遥在外,基本粒子领域的物理学家并不在乎。他们很气魄地把这
个新理论直接叫做“大统一理论”(Grand Unified Theory)。

要不是因为他的一个难兄难弟在没完没了地鼓动,专心于自己课题的古斯对
身边发生的这一波轰轰烈烈会一直无动于衷。

在中国上海出生、香港长大的戴自海(Henry Tye)与古斯同岁,他们在麻
省理工学院有过同一个博士导师。戴自海比古斯晚两年获得学位,也刚来到康奈
尔做博士后。他到来之前就已经对大统一理论着了迷,笃信那是基本粒子理论的
未来。古斯却不甚以为然。

就在狄克讲座的三天后,戴自海又找到古斯,再次提议两人合作研究大统一
理论中的“磁单极”(magnetic monopole)问题。

统一了电和磁的麦克斯韦方程固然优美,却有一个明显的“缺陷”:描述电
和磁的部分在方程组中不那么对称、一致。这是因为自然世界中两者存在一个区
别:电有正有负,既有带正电的原子核,也有带负电的电子。磁虽然也有南极、
北极之分,但所有磁体都同时兼具南北两极,无法分离。即使把一块磁体打碎,
每个碎片也都还是同时有着南北极。也就是说,没有单独存在的“南磁荷”或
“北磁荷”。如果能有的话,这样的磁荷就叫做磁单极。

对数学形式上的对称性情有独钟的物理学家猜想磁单极应该也是存在的,只
是或者还未被发现,或者只是我们所在的环境不适合。自麦克斯韦所在的19世纪
到现在,他们在这上面花费过大量精力寻找、琢磨。古斯在哥伦比亚做博士后时
就曾花了三年功夫研究这个东西。

的确,推广了麦克斯韦方程的大统一理论中可以有磁单极的存在。戴自海因
此希望能与古斯联手另辟蹊径。古斯兴趣缺缺。因为他已经知道,要“制造”出
磁单极,需要达到10^17亿电子伏的能量。那时人类最强大的加速器已经能把粒子
加速到500亿电子伏,可磁单极依然遥不可及。古斯不愿意在这不切实际的问题
上再继续浪费时间。

但戴自海不是想人为制造磁单极。与温伯格一样,他知道人类无法制造出的
高能环境都曾经在宇宙之初出现过。所以他是想用大统一理论计算一下,最初的
宇宙在高温高压时应该出现过多少磁单极,它们是否有可能遗留到今天。

古斯依然不为所动。他不了解大统一理论,但知道大爆炸的那一刻是理论完
全失效的奇点。能产生磁单极的时刻距离这个奇点实在是太近了,这样计算出来
的结果多半完全没有物理意义。身为前途未卜的博士后,他不敢贸然造次。

有意思的是,最后说服古斯的不是戴自海,而正是温伯格。

狄克走后半年,温伯格也来康奈尔访问。那时他的《最初三分钟》正红极一
时,但他来这里做的讲座完全是学术性的:为什么宇宙中几乎不存在反粒子。

与电子对应着有正电子,与质子对应有反质子……反粒子是我们熟悉的“正
常”粒子的“反面”:有着相同的质量、自旋等物理特性,但所带的电荷相反。
正反粒子彼此也水火不相容。如果相遇,就会互相湮没,化为无形无质量的能量。
好在我们今天的世界几乎完全由正粒子组成,反粒子只在宇宙射线中非常偶然地
出现,或者在高能加速器中人为产生,对我们的生存和日常生活不构成威胁。
(反粒子最初由英国人狄拉克(Paul Dirac)在1928年做出理论上的预测。加
州理工学院的安德森(Carl Anderson)1932年在宇宙射线中发现正电子的轨迹
并随后以实验证实其存在。安德森的同学、中国科学家赵忠尧对这个实验有过显
著贡献。)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幸运?温伯格讲解了大统一理论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他的
计算表明在宇宙之初——不是“三分钟”的最初,而是在0.0000001秒时——宇
宙的温度有10万亿(10^13)度。那时候宇宙中只有夸克,正夸克与反夸克的数量
大体相同,只略有差异:每300000000个正夸克有299999999个反夸克。在随后
的膨胀、冷却中,这些正反夸克互相湮没,基本上完全消失,只留下那剩余的3
亿分之一的正夸克,它们主导形成了今天不再有反粒子的世界。

还不仅如此。为了解释这个3亿分之一差异的来源,温伯格又计算了宇宙大
爆炸后10^-39秒时的情形。那时宇宙的温度约10^29度,在那个“稍瞬即逝”的
一刻,因为电荷和宇称对称性的破缺(CP violation),正反夸克的数目出现了
这么一个微弱的偏差。

听众席中的古斯注意到10^29度这个温度,那正是粒子能量处于10^17亿电子
伏的环境,也就是产生磁单极的契机。他长出一口气。既然温伯格这样的大佬能
从容地进行这奇点附近的演算,他自然也可以同样地算算那同一个时刻的磁单极
数目。

于是,温伯格刚走,古斯便找到戴自海,索取了有关大统一理论的文献,
从头学起。

10^17亿电子伏在大统一理论中是一个占有特殊地位的能量点。只有在这里,
大统一理论才真正的名至实归:强、弱、电磁这三种行为迥异、互不搭界的作用
力在这个能量上合而为一、不分彼此,实实在在地就是同一种作用力。也就是说,
如果不考虑引力,宇宙在10^-39秒时只存在一种相互作用,也叫做“大统一作
用”。

随着宇宙的膨胀,在温度、能量降低后,原有的大统一对称性会发生“自发
破缺”(spontaneous symmetry breaking),依次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规范对称
性,分别相应于今天的三种作用力。

在杨振宁等人发展出规范场论之后,对称性和对称性的自发破缺成为现代物
理学举足轻重的基石之一。其实这个概念本身由来已久,在日常生活中也屡见不
鲜。【对此更详细的描述请参阅作者七年前写的博文《对称性自发破缺与希格斯
粒子》。】

比如液态的水,其中的水分子是随机、均匀分布的。如果把水整体平移一个
任意的距离或旋转一个任意的角度,从水分子的分布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因此,
水具有空间平移和旋转对称性。但固态的冰就不一样。冰中的水分子几乎固定在
特定的晶体结构位置上。如果平移的距离或旋转的角度不是正好与晶格的周期相
符,就能看出来冰被挪动了。因此,固态的冰不具有液态水一样的平移、旋转对
称性。当水结成冰时,原有的对称性便“破缺”了。结冰的那一刻,所有的水分
子必须一致性地自己选取一个晶格位置凝结,就是所谓的“自发”破缺。(当然,
日常生活里的水结冰时出现的晶格位置更取决于容器壁、杂质等外在因素的影响,
只有在最理想的条件下才会是自发的破缺。)

水在摄氏零度时突然结成冰的过程在物理学中叫做“相变”(phase tran-
sition):从液相变成了固相。大统一理论中的大统一对称性随温度降低而自发
破缺时,也伴随着类似的相变。正是在这个相变过程中,会有一系列新粒子产生,
包括磁单极。

弄清楚这些理论问题之后,古斯和戴自海很快就找到了计算磁单极的途径。
他们发现采取不同的模型、假设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但无论如何取舍,磁单极的
数目都会相当地大。这显然与我们今天找不到磁单极的事实不符。

正当他们还在为这个结果困惑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篇论文稿。温伯格的研
究生普雷斯基尔(John Preskill)正巧也做了同样的计算。虽然还只是一个研
究生,普雷斯基尔是自己独立地进行了这项研究。论文也是他单独署名,只是在
最后的鸣谢中提到导师温伯格的名字。

他的结论与古斯和戴自海的差不多:根据大统一理论,宇宙大爆炸之初应该
产生与质子、中子总数相同数量的磁单极。普雷斯基尔还进一步指出,假如果真
如此,宇宙大爆炸理论便麻烦了。磁单极的质量巨大,是质子质量的10^16倍,
它们所产生的引力作用不再能被忽略,会决定性地影响整个宇宙的膨胀过程。如
果宇宙在有这么多磁单极的情况下还能膨胀到今天这么大,说明宇宙本身的膨胀
速度其实快得惊人。这样的话,我们今天的宇宙不会有140亿年的历史,而是只
有1200年!

这个结论显然荒唐。于是,磁单极问题成为大统一理论的一个软肋,也是宇
宙大爆炸理论的又一个未解难题。

古斯和戴自海甚是懊恼。两个老资格的博士后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尚未出茅庐
的研究生给抢了先。为了已经付出的努力不至于全部付诸东流,他们只好又竭尽
全力试图寻觅一个能在大爆炸过程中避免这个磁单极问题的窍门,好加上一点新
内容来发表自己的演算。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1979年快结束时,古斯在感恩节的长周末加班加点,终
于找到一个可能性:磁单极的产生与大统一相变发生的温度、时刻相当敏感。如
果相变在大爆炸之后稍晚一点、温度稍低一点时发生,出现的磁单极数目便会大
大减少以至于微不足道。

一般而言,水在温度降到摄氏零度时便会发生相变而结冰。但在某些特定的
条件下,非常纯净的水也可以进入所谓的“过冷”(supercooling)状态,在零
度以下依然保持液态不结冰。条件理想的话,水能这样超冷到零下好几十度。这
种过冷的现象在其它相变中也很常见。他们因此设想,如果大统一对称破缺的相
变没有在其应该发生的温度实现,而是也过冷了一段时间,延迟到宇宙继续冷却
后的稍低温度才发生,便可以绕开磁单极的困境。

虽然他们找不出宇宙之初的大统一相变过程中能发生过冷的理由或机制,但
至少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成果,足以发表自己的论文了。普雷斯基尔的论文这时
已经引起相当的关注。他们听说其他人也正在酝酿这方面的论文,实在不能再让
别人抢了先。因此,尽管古斯对这个粗糙的想法并不自信,他们也不得不加紧完
成演算,撰写论文发表。

在这一片忙乱中,戴自海突然提醒古斯:如果宇宙真的有过这么一个过冷的
延迟相变,会不会对宇宙膨胀的速度本身也带来某种实质性的影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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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应帆
本期校对:紫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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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 行: 新语丝社(New Threads Chinese Cultural Society)
国际刊号:ISSN 1081-9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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